素衣唱到這句的時候,剛開始並無配樂,幾乎在清唱。
那琵琶聲竟然未跟隨而來。
她清冷略帶沙啞的聲線,彷佛在呢喃,呢喃一個早已料到,卻依然不忍看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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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她唱了幾個字,素衣那手指才開始重新撥弄琴弦,琵琶聲才慢慢追上。
彷佛是一陣風,將滿地的黃花再次捲起,輕輕地,慢慢的,回味這個曾經燦爛的世界。
如今的日月湖,荷花台,各種花舫,無數燈光,雖是夜晚,卻因為百花會的舉行,讓這裡展現比白日還要熱鬧奢靡的畫面。
然而就這唱詞與曲調過後,身處如此熱鬧環境中的觀眾,都似乎感受到了秋的涼意。
而這股涼意還不是盡頭。
那扯破這層浮華的風還未結束,
素衣的歌聲如風,不管你是否期待,是否抗拒,以無法拒絕的魅力,包裹著所有人,
「守著窗兒,獨自怎生得黑?」
素衣的這句唱得依然穩得出奇。
那「獨自」二字用上了一個滑音,彷佛故事裡的人走在夜路上,卻突然停下,感受這種孤寂,又充斥上了害怕。
大家的呼吸更輕了,
那「黑」彷佛是將光從房中抽走,陷入那死寂與黑暗,
冷!越來越冷了。
很多觀眾在不知不覺中,被這音樂拉入其中,陷入完全共情。
又被這詞句,拖入更深的情緒幻境。
不知道是誰,又或者不止一個人,在這極度安靜中,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啜泣。
而這時候素衣的手指卻在加速,那琵琶發出的聲音開始強烈的弦音。
那聲音密密麻麻,如同雨點突然滴落,砸在那滿地殘花,浮起了一片煙雨。
這次是樂曲先行,那歌聲緊追氣候,
「梧桐更兼細雨,到黃昏、點點滴滴。」
這雨砸在梧桐葉上,更砸在每個人的心裡。
更多啜泣聲響了起來,但是這一次,並未傳出來,因為一切傷心,難過,甚至絕望,都淹沒在了雨中。
連同臉上的淚水,也融入了雨中,不知道是雨還是淚。
而素衣沒有給大家反應的時間,沒有給眾人平息內心,整理心緒,亦或者想要抽離那股情緒的事情,
她的聲音都陡然高了一線,最後一句,就這麼砸了下來,
「這次第,怎一個愁字了得!」
這一聲,彷佛是那一直忍受的人,終於抬頭大喊了一聲,然後,這一聲卻無法驅逐黑暗。
也無法驅逐這片死寂,人聲之後,世界陷入更大的寂靜。
一股巨大的無奈,心痛等情緒,席捲了所有!
那愁字落下,琵琶聲也停止。
甚至沒有任何餘韻,就彷佛這琵琶也到了盡頭,竟是不肯留下一點回神。
這時候,整個場子彷佛也被寂靜包裹,沒有聲音,甚至之前的啜泣聲都被按下暫停鍵。
連風的聲音都消失了,水中的月亮甚至不再蕩漾。
葉明已經站了起來,那竹簾不知道什麼時候,早就被那龔宴拉到了最上面。
整個荷花台毫無遮擋,更加清晰地照入他的眼中。
不止是荷花台,這日月湖中間,這日月湖的岸邊,所有的一切都在葉明眼中。
不怪大家,不怪大家沉浸其中。
這是跨越那條界的「曲」,加上流傳千古的「詞」。
有誰能夠扛住,沒有,沒有人!
包括早就聽過的葉明,依然覺得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。
在紗帳中,那裡的幾個花魁,臉色都很不好看。
她們發現,自己竟然哭了。
花魁們看著在什麼場合都遊刃有餘,深情只是表面,實際更為絕情。
但是她們其實更能體會到素衣曲中的情感。
她們歲數都很輕,但是經歷的事情,見過的人,是普通民眾不能比擬的。
而並非單純的心,往往壓制著更為充沛的情感。
幾息過後,是掌聲,鋪天蓋地的掌聲。
比中間停頓那次的掌聲更響。
然而這次叫好聲卻少了。
大部分的人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又激動又悲傷的,甚至帶上了淚。
他們不叫好,是因為有人還在啜泣。
這次來看熱鬧的,可不僅僅是男子,還有很多女子。
她們手中攥著帕子,帕子按在臉上,就這麼默默流淚。
有些男子則用掌聲來掩蓋自己的紅紅的眼睛,和無法控制的哭腔。
在極度豪華的畫舫上,喬白在拼命鼓掌,然後那大手劃拉在臉上一抹,生怕自己的淚就這麼滴下來。
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。
哭泣在他們村里並不是什麼稀罕事。
太多的離別,傷痛,死亡圍繞,哭泣只是最小的悲傷。
甚至,如果能哭出來,又未免不是可以讓心靈重新振作的好事。
喬白看向天空的月,不知道故鄉今夕如何,兄長們是否安全歸來。
母親的眼睛可有好些。
家書寄過去已經很久了,還未等到那個答案。
謝衍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這曲子,這曲子他確定沒有聽過。
這詞也是第一次聽說。
這時候他派去之人已經返回。
大家的掌聲中,他根本聽不清那回來之人所說的話。
乾脆直接拿過紙條。
上面寫著的正是素衣姑娘這次上台,留下的備註。
上面赫然寫著,
「表演曲目《秋.聲聲慢》」
「曲,素衣」
「詞,謫仙公子」。
謝衍臉上出現更為震驚之色。
謝衍本身就是全才,琴棋書畫,家裡面自然也選了最好的老師教。
他本來就聰慧,而在這四項裡面,極少人知道,他其實最擅長的就是琴,同樣是琵琶。
而且他很喜歡自己作曲,為了學曲調,他在遊學的時候,甚至還專門去拜訪了曲大家槐隱散人,在那竹林里,為槐隱散人泡了一個月茶,就是為了多學一些。
所以他之前聽那曲子,就知道不得了。
這曲子已經衝破了那道牆。
而聽完整首曲子,他這種感覺就更加確定了。
這曲子,是「大師之作」。
而他雖然在之前猜測這是素衣所做,但是現在看到肯定的結論,還是會心驚。
這麼年輕的姑娘,甚至是出自那種地方,竟然已經到達了他都未達到的那一步。
而這首詞!
這首詞更為驚人,在他記憶中,他甚至找不出一位「大師」能夠寫出這樣的詞。
「這位謫仙公子到底是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