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衣的嗓子清冷,不知道是否是晚風的緣故,又帶著一絲沙啞,卻與這詞曲分外絕配。
她每唱出一個字,那琵琶的樂聲剛好就輕了一分。
語氣中沒有帶出一絲哭腔,就如秋風,不激烈,卻讓人莫名感受到一股蕭瑟。
特別是最後的「戚戚」二字,彷佛是舌尖的輕嘆。
而周圍安靜的可怕,才讓這一聲嘆息清晰地鑽入大家的耳膜中。
而就在這戚戚二字停下,那台上的燈突然被風吹滅了兩盞,彷佛是上天也要為這調整氛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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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份安靜根本沒有人捨得打破,或者說大家現在已經完全忘記自己剛剛想要幹什麼。
喬白今日登上了謝衍所在的船舫。
這艘船舫上自然是不止他們,不過他們所在的包廂是最好的位置。
喬白之前看了那舞劍心中洶湧,他本就是邊城之人,又是軍戶出身,看到這麼符合胃口的表演,怎麼能控制住激動。
那下子直接站起來,擠到窗邊,跟著叫好起來。
而後面幾個姑娘的表演,他覺得是好看,但是未免有些索然無味。
而這素衣姑娘上來,抱著個琵琶,他也就是只看了一眼,就收回了眼神。
什麼樂器唱歌,他只感覺也就那樣。
喬白便自顧自的開始吃茶餅。
等那樂聲響起,他的動作漸漸緩了下來。
只是嘴巴還在慢慢地嚼啊嚼,畢竟他對於樂理方面,缺乏天賦與共情。
之前那顧晚秋的表演,他也是覺得好聽好聽,具體怎麼好聽是說不清的。
不過這樂聲倒是讓他剛剛一直以為那劍舞亢奮的情緒平靜了下來。
好像出乎意料地好聽呢。
可是,等著第一句唱詞出現,喬白那吃著的嘴就猛然停下。
「這,這詞!」
他突然感受到了顫慄,眼睛猛然看向台上。
心中叫囂,
「這是什麼詞?還有呢,還要!」
他是不太會欣賞樂曲,但是他會欣賞詞啊,喬白心中預感,有什麼不得了的詞要問世了。
他身邊的謝衍,不愧是大家公子,什麼樣的場面沒有見過,什麼樣的曲子沒有聽過?
而且這裡人多,他這樣的頂級公子,自然要表現的寵辱不驚,泰山壓頂而面不改色。
不過也正因為什麼都聽過,所以他對於琴棋書畫各方面的造詣都很深,
他聽到素衣姑娘的曲調,雖然面色平靜,但是內心已經在翻騰。
這曲子他一聽,就知道,分明要比那顧花魁的曲子還要好上幾分。
而且這時候只是開頭,還沒有聽完,就已經到這種程度。
不過謝衍倒是還沒想到「突破那層牆」的時候。
所以他還能保持著表面的平靜。
直到這曲子繼續,那詞更是加了上來。
他拎著茶壺,倒水的手都頓住了,臉上的平靜更是被打破,出現了第一次驚異的反應。
而出現這種狀況的,不僅是他們二人的。
在船舫上的,基本都是有錢的商人,官員,還有世家。
在大雍,有錢了,自然會去讀書,所以船舫上的基本都是讀過書的,甚至大部分都是有功名的。
他們有的對聲樂不是特別在行,但是對於詩詞,那都是會欣賞的。
行家出聲,就知道有沒有,僅僅第一句這種疊詞的方式,就是極少見的,卻又如此精彩。
甚至有機靈的,已經開始喊小廝拿筆紙,開始記下這詞曲。
素衣姑娘自從彈奏,就已經進入到了那曲中的世界。
她沒有去觀察下面人的反應,只是將這詞曲一點點,帶入到這片時空。
「乍暖還寒時候,最難將息。」
這是一首慢慢的曲子,也是一首慢慢的歌。
這句詞很短,卻唱盡了婉轉。
那最難二字一頓,難子上更是延長了半拍,那「將息」二字才吐出口了。
琵琶的尾音繚繞,就如深夜被風吹開的窗戶,關了又開,看了又緩緩關上。
這時候,滿場的安靜,連著吃酒搖扇都看不到了。
只有偶爾的吞口水的咕嘟聲。
還有書童們抄寫詞句,筆與紙碰撞的刷刷聲。
「三杯兩盞淡酒,怎地他,晚來風急?」
這一句,音調突然變強變快。
每個人都跟著在心中忽然湧上來一股心緒。
特別是,很多人都倒著酒,而且誰又會少了心緒呢?
這「晚來風急」四個字,一個急字在極短促的去聲裡面襲來,一點都沒有拖沓,彷佛一刀切中,讓這心緒突然斷在這裡。
這最後一個字結束的時候,素衣姑娘的玉手突然在琵琶弦上「騰」了一下。
這一下,如同把剛剛那搖擺後又關上的窗戶割出了一條縫。
就這麼一下,就有好些人騰地站了起來。
他們不知道為什麼,但是竟然感受到了一股爽感。
痛快!剛剛憋住的情緒,突然隨著那琵琶的騰的聲音,找到了宣洩的口子,只覺得好爽!
甚至有人看著這泛著燈光金光燦燦的水面,就想往下跳,好讓這清冷的湖水,給自己更多的痛快。
而這還未到結局,甚至連高潮都未到,還僅僅只是開篇不久。
「雁過也,正傷心,卻是舊時相識。」
如果剛剛「急」字劃出了一條縫,那麼現在這「雁過也」就像是大雁飛過用羽翼扇進窗戶的一縷來自高空的風。
可以將人帶到天邊一遍。
素衣姑娘的琵琶這時候也變成了絲線般的三連音。
而她的聲音也變得很輕很低。
葉明是已經知道這曲子與這詞的人,所以他如今欣賞那種震驚感自然不會同旁人那般。
但是他依然被驚艷住了。
這曲調與這詞,在他的腦子裡已經結合過一次,但是那只是在腦中的幻想。
他沒想到,這素衣姑娘將兩者搬入現實,會產生比他幻想好要更好的效果。
而且,他還驚艷於素衣的唱功。
這首曲子有時候調子很低,換了旁人,不是唱不下去,就是太低沉損失了動聽的聲線。
但是素衣姑娘卻做得太好了。
她利用了天生的好聲線,加上平日的訓練技法,不管是那種飄到雲端的嘶鳴,還是那種落入腳下的低嘆,竟然一個人全都表達得淋漓盡致。
葉明的手捏著杯子,
「這樣的表演,如何會輸?」
感覺到口袋裡面的下注的單子,葉明笑得更開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