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重九搖搖手,
「梁大人辛苦,這份我自己來吧。」
張重九的聲音不大,但廳堂不大,每個人都能清晰地聽到。
「天不言,以民為言;天不見,以民為見。故君之聽視,當寄於民而非自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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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皇極者,王者立極以示天下,非以私意行其間也。」
「無逸非不逸也,謂雖逸而心不忘民也。」
......
當張重九將前幾道四書題,一口氣讀完,下面人的神色都是欣賞。
而梁度秋本來輕鬆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。
還真被張重九找到一份與崔家那位不相上下的文章。
不過,還好自己剛剛先讀,有先入為主之意。
加上這裡的同考官也不是傻子,大部分可都是與世家有些關係的,自己到時候提一提《春秋》,想必好幾個能想到崔家那麒麟子就是《春秋》本經,或多或少能猜到他提上去的是誰。
就算張重九找到的此人,這答題水平與崔家的不相上下,那又如何?
想到這裡,梁度秋的神色又稍稍緩和。
此時張重九開始讀誦五經。
而這一道又一道,卻如雷聲驚耳。
特別是最後一道!
「夫立政之大本,在於得人,得人之要道,在於至公。」
這《五經》題最重要就是看這道壓軸之題。
而聽到這第四題的破題,梁度秋眼中卻是露出嘲諷。
中規中矩的破題,除了這『至公』二字還有些意思。
這完全比不上他找的那位。
梁度秋看向旁邊之人,果然,他們眼中也沒有剛剛的驚嘆之色。
這張閣老,呵,不過如此!
正想著,張重九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傳來,
「天下之事,無不可為,惟不得其人則雖良法美意,皆成虛無。」
梁度秋臉上的嘲諷笑意一頓。
此人還是有些膽量。
「......何謂『名』?天下之士,其學行才識,有聞於鄉黨,著於學校,稱於朝署者,此其名也。」
「何謂『實』?試之以事,觀其能否;詢之以言,察其深淺;考之以績,驗其藍盾;參之以議,定其公私」
......
這幾句一出,下面人的臉上都出現了動容之色。
「這,這是『考課』,這怎麼比如今的考成法還要精到。」
「是啊,詢之以言,參之以議,這是聽輿論,看口碑,這竟然是個舉子想到的?」
那梁度秋臉色不變,
這種程度的話,剛剛崔家那位的也有如此閃光點。
依然沒有威脅!
這時候張重九的聲音繼續傳來,而此時,他的語氣更重了三分。
「一曰『連坐』舉非其人者.......二曰『避險』,本省之人不得舉......三曰『試職』......」
張重九讀完這最後一題,整個廳堂突然為之一靜。
而在另一旁,一間溫暖到有些熱,布滿龍涎香的房中。
許文師站立在一旁,也剛剛把這道題的解答讀完。
而坐在上首的男人,蒼白的皮膚突然湧起了紅暈。
那青黑的眼底擋不住眼神中的精光。
「好好好!
「連坐,避險,試職!這小子是初生牛犢不怕虎!不,他不是牛犢!而是......」
「竟然把每一條,都彷佛是從哪聖賢道理中長出來一般。朕彷佛可以看到,這幾把尖刀一出,那些腐肉都要震顫,哈哈哈哈,咳咳咳......「
此人一激動,忍不住咳嗽。
在他旁邊的女子,趕緊輕輕地拍打他的背,讓他好受一些。
此人擺擺手,表示自己無事,接著對著許文師說道,
「許愛卿,你教得很好!」
這坐上上手之人,赫然是定武帝!
而輕輕為他順氣的,正是大公主夏語。
許文師矗立在一旁,恭敬回應,
「是陛下眼光好!」
定武帝臉上也露出追憶之色。
「時間過得真快,當年,我們發現的這一枚小小種子,終於破土!」
幾年前,當那漫畫《四書》第一次進入定武帝眼中,定武帝就將這天才少年當作一枚小小的種子。
並且,他還同意了許文師去澆灌。
天下天才何其多,定武帝最開始也並未有太多的期望。
只不過沒想到,這個少年竟然如此之快,這才幾年就再次衝到了他的面前。
「我很期待,在殿試上看到他啊。」
定武帝剛剛感嘆了一句,突然想到自己現在的身體,又有些陰陰說道,
「葉明?元亮(許文師的字)你這徒孫,朕也算『認識』多年,卻一面都沒見過。愛卿甚至提他都很少啊。」
許文師的心緊了緊,雖然定武帝與他之間有過極少人知道的師生情誼。
但是定武帝畢竟是帝王,這幾年更是喜怒無常,多疑善變,這一句話中,裡面暗藏深意甚至殺機,讓他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好在旁邊的大公主及時開口,
「女兒倒是見了幾面。這葉明長相俊俏,許大人怕是擔心帶那小子來,被些官夫人給圍住,直接牆頭捉婿去了。」
定武帝面色緩和,
「哦?那鄉下小子竟然還是個俊俏郎君不成?」
大公主夏語一邊給定武帝揉太陽穴,一邊帶著撒嬌的聲音說道,
「爹爹難道還不信女兒的審美?」
這一聲爹爹,如今卻只有自己大女兒會叫了。
定武帝心又是一軟,剛剛莫名的煩躁與對許文師的懷疑一下就壓了下去。
人到了一定年齡,對小時候,年輕時候的事情反而記憶更深。
想到當年在冷宮,和自己一起吃苦的一直是這個大女兒。
而大女兒婚事不順,又吃了很多苦,是自己沒有護好女兒,不過想到女兒找的一個個俊俏面首,心裡又是酸楚,
這是女兒受的傷還未好,心傷是最難好的。罷了罷了!
「語兒自然是最好的。」
他看了看立在旁邊的許文師,也想到自己小時候,這位對自己的教導,不由難得開起了玩笑,
「我看啊,許師就和你一般,就知道看臉,這收徒都看顏值呢。朕小時候是不是也是俊朗可愛?」
定武帝自從幾年前就再也沒有叫過許文師——許師了。
這一下,許文師也有些百感交集。
這才幾年,定武帝怎麼就衰老衰弱成這副模樣。
定武帝喝了口夏語端到嘴邊的養生茶,語氣又淡了幾分,重複了一遍許文師剛剛誦讀的文章結尾,
「上意之所向,天下趨之如流水。上意向公,則雖無連坐之法,而人人自勉於公;上意向私,則雖有嚴刑峻法,而人人巧趨於私.」
「明哥兒,呵。他是在點朕呢。」
「這小子,膽子不小啊!」
「不過,這就是朕要的,好好好,咳咳咳咳咳!」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