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奮是上屆的榜眼,年僅二十八,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。
他入了翰林院,官職是檢討。
這次得到同考官的話,他心中其實是很開心的。
一個是他本身才學不凡,喜歡好的文章詩詞。
這下做了同考官,不僅可以提前欣賞好的文章,甚至還有推薦權。
就像是當久了學生,就會對教師的批改選拔權有所羨慕一般。
這次的同考官人有20人,最多的依然是分給了《詩經》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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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秦奮則是被分到《尚書》房。
他自己本經也剛好是《尚書》。
秦奮微微一愣,心中卻有些複雜。
當時他中會元的風聲也是很響的,只是最後,那會元依然是出自《詩經》。
他的老師勸他,他當時選擇《尚書》,其實就失去了會元的資格。
之後,他在殿試表現的很好,依然是個榜眼。
因為一般來說,那會元只要在殿試中發揮穩定,上頭就會給他狀元之位。
大三元,這種榮耀,聖上也是喜歡看到的。
「咳,這次看來我只能見證房魁首,卻不能有那會元誕生在我的手中了。」
秦奮輕輕嘆氣,開始閱讀起桌子旁邊一大摞的卷子。
同考官的作用,就是將所有分來的試卷看完,然後選中的就在上面畫圈,或者寫個紅中。
也就是第一輪的篩選。
當然為不讓好文章因為一個人的喜好而落選。
大雍的改卷子還有一條規定,就是落選的卷子,會幾個同考官交換,再批改一次選擇一次。
不過一般來說,那時候能被撈,都是極少數了。
秦奮一口氣看完十餘份,只感覺自己腦子嗡嗡的。
他先批改的自然是第一場試卷。
看到四書題,他還能忍,到了五經題,秦奮心中都要呼一次,
難道天要亡我《尚書》房?!
他承認他們《尚書》的題目是難,陷阱是多,是會讓人束手束腳的答題。
但是!
他很想大呼,
「這是會試!會試啊!你們都是舉人考試了,能不能拋卻那些四平八穩的模式,寫出這種平淡的文章,怎麼可能脫穎而出,怎麼可能贏!」
好在這些都是舉人的文章,好歹總體水平還算過得去。
秦奮整理好自己的書桌,將其分成了三塊地方。
如果是院試鄉試,同考官進行批改,一般就是兩份,一旁是落榜,另一旁是中了往上遞的。
而在會試,同考官們會更加小心謹慎。
秦奮直接分了三塊。
很滿意,確定往上遞的;覺得還行,再要看看對比對比的;直接淘汰的。
因為設定了中間項,秦奮驟然發現,能夠讓自己很滿意確定往上遞的真少。
右邊淘汰的一摞,中間再要比較一下的也很多,左邊滿意的只有薄薄的。
咳!
自己這些同經學弟們,怎麼這麼不爭氣啊。
能指望你們打敗《詩經》是我妄想,好歹你們打敗《春秋》吧。
聽說那個奪魁呼聲最大的崔林之的本經就是《春秋》。
秦奮揉了揉眼睛,咕嘟嘟灌了幾口已經冰涼的茶水,又開始接著讀起來。
突然,他眼睛一睜,捏著那程文紙的手猛然用力。
「設誹謗之木,進善之旌」
「有意思,真有意思!」
他剛看完第一道四書,就感覺這答題人很有水平。
他迅速往下看,越看越興奮。
看完四書,整個人的精神都回來了。
之前看了這麼多份,其實已經很累。
這考生答題累,同考官閱卷同樣累。
不過好在他們閱卷是在房間裡面,生了足足的炭火,倒是不會又累又冷。
秦奮這一看到好文章,只覺得心情舒暢。
他彷佛喝酒一般,一口悶了杯中的茶,只覺得這茶都清香許多。
之後便迫不及待地,目光炯炯地看向五經題。
秦奮之前看了這麼多卷子。
看到四平八穩的,也看到言辭激烈不講分寸的。
他要不就是暗罵沒用,要不就是心驚膽戰罵不怕死。
選出來的幾分,算是平衡的不錯。
而這張卷子,秦奮卻是看到這麼好的破題,又有解決方案,又懂分寸。
這五經一看,如果不是怕吵到其他房間的考官,他都要克制不住大聲拍掌叫好了。
只是克制了,依然發出了壓低聲音的叫好聲。
這讓另一間房的同考官一驚,
「這是出絕世好文了?」
「運氣真好。等等!那邊是《尚書》房啊,那沒事了,《尚書》可沒有出會元的慣例。」
在大雍,這會試的魁首,一般都出自《詩經》房或者《春秋》房。
而秦奮這時候,眼睛都興奮地放光,
「上意之所向,天下趨之如流水。上意向公,則雖無連坐之法,而人人自勉於公;上意向私,則雖有嚴刑峻法,而人人巧趨於私。」
妙啊,妙啊!
竟然就如此輕鬆地將這題給破了。
爽哉,爽哉!
這名言就能看出針砭之意,卻又包裹在左一句聖人言,右一句聖人行之中。
讓人根本找不到短處。
「此人經術通明,是乃政事之才。」
「重舉,這人就是我房的魁首!不,這次的會元說不定,說不定真的就出自我《尚書》一門了!」
二十間隔間,二十個同考官,全都在馬不停蹄地批改著。
這留給考官們的時間並不充裕。
每個人都分到幾百份的卷子,選擇出來再由上面的主副考官定。
秦奮恨不得將這卷子的空白處都畫上紅圈,用盡洪荒之力將這考生的文章,送到那魁首之處!
張重九這幾日真切感覺到自己老了。
考試的時候差點被人放火燒了貢院。
不過這種事情,放火的人是偷摸著的,抓他們的行動,也是避開人了。
這種事情自然不會讓人知道。
所以這些考生,還有同考官等人都不知道。
張重九這考試的幾天,他睡不好。
現在好了,批改卷子了,就更沒有時間睡了。
只能是累猛了,才趕緊在案牘旁邊的長椅上眯一會兒眼。
等張重九迷迷糊糊一睜眼,就看到案牘那又有了一大疊「未讀文章」。
他捏了捏眉心,只能繼續再戰,只希望這把老骨頭別在這會碰到什麼事了。
「來點絕世好文,讓我精神精神也好啊。」
這能送到張重九這位總裁手中的,自然都是好文章,只不過能讓張重九精神精神的,就需要是最好的那種了。
「咦?」
張重九拿起一份,上面畫了好多圈圈,還有批字。
「這《尚書》房的同考官是誰來著?竟然給了這麼高的評價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