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幽雅。
乘興最宜訪戴,泛小棹、越溪瀟灑。
皓鶴奪鮮,白鷳失素,千里廣鋪寒野。」
這兩句一出,在場的眾人臉色又恢復了一絲笑意。
那喬家公子還舉起酒喝了一口,重複了一句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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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『訪戴』,嘿嘿,著實文雅。」
這裡的訪戴本就是一個典故,是名士隨性風流的雅事。
而大家在青樓尋歡,自然覺得是同樣一個意思。
在場眾人都有了自己是名士,來這邊行的自然也是風流雅事的感覺。
樓上的段歸面色也變得舒緩,不過又有些奇怪。
難道剛剛聽著這小子談及煙火算計是偶然?
段歸一下開啟手中的白扇,閉眼欣賞,
這樓下的小子不得不說這行文寫得著實很有畫面感。
這兩句完全沒有「雪」字,卻處處寫雪。
「皓鶴」、「白鷳」比喻雪色之皎潔,鋪陳「千里寒野」的壯闊。
段歸秋天還剛作為科考主考官,批改了秋闈的試卷,在這些批改的考卷中,都極少看到寫得如此有畫面感又如此風雅的詩詞。
他睜開眼看向那如一個小白楊似的葉小子。
看這年紀應該離科舉還早,卻有這樣的詩詞水平,不得不說是個天才!
如果下面還能保持這種水平,在詩詞這塊,就算是科舉考試也是要給個甲等的。
只是希望眼前這小子不要上演「傷仲永」的悲劇就好。
自己也希望有朝一日,能在科舉考試中批改到他的試卷才是。
也不知道那麼多年後,這小子的靈性是否安在。
許文師則依然不語,他就這麼靜靜地坐在一旁,看向自己正在高聲吟詩的徒孫。
不過眼中的欣賞,快慰是少不了的,心中暗暗讚嘆,
「明哥兒在詩詞方面,都很有超越老夫的感覺。」
「咳,不得不說,有個這樣的徒孫,雖然是驕傲,那壓力還是有些大的。」
「那群老小子還都想爭,被徒孫超越的壓力他們扛得住嗎?這種事情還是辛苦我來背吧。」
柳小小寫字的動作,也彷佛在跳舞。
而她其實如今心中確實已經在構思一段新的舞蹈。
「皓鶴」、「白鷳」,「廣鋪寒野」,這些詞句都已經在她心中畫作了一個個舞蹈動作。
全身的肌肉都蠢蠢欲動,更是興奮不已。
「太好了,太好了,今日能碰上葉公子真是太好了。」
「雖然到此來看,比給素衣的《雨霖鈴》在情感上稍稍弱了一些,但是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了。」
「只要最後兩句不掉下來,配上我的舞蹈,這次的花魁盛會,我能夠衝擊上品的機會,起碼加了三成。」
她手在抖,心在跳,臉上已經出現了激動的紅暈。
之前柳小小是擔心的,擔心自己這樣逼著葉公子,又遇到長輩,導致葉公子現場被逼作詞還債。
她是很擔心敷衍過去,這詞會很一般。
卻沒想到,葉公子真的是少有的天才,就這麼點時間,看看外面的雪景,就能脫口而出如此好詞。
那齊媽媽也是美目中精光連連。
真沒想到,這面生的,應該是第一次來的小書生有這樣的實力。
在她們這望春樓,因為在風雅之城代來,很多客人都喜歡吟誦幾句詩詞。
她這樓上各個地方也都掛著客人們的佳作。
她本人也是識字讀過書的,也是懂得欣賞詩詞的。
就是這樣,這小書生可都是她遇到的佼佼者了。
而且,年齡還這么小,看著還如此俊朗。
這再長個兩歲,還不要把她樓中的姑娘都迷得死去活來啊。
葉明這兩句詞,看似一下將剛剛有些嚴肅的氛圍,一下拉回到風雅之路。
也是讓眾人都不知道怎麼的,鬆了一口氣。
就在眾人以為高潮將近,可以結束後好好點評這首詞,甚至都端起了桌上的酒杯,準備慶祝一首風雅之詞誕生的時候,葉明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他清朗的少年音因為過於激動還帶上了一絲沙啞,那語速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緩和,而是陡然加速,情感如同蓄勢已久的江河,就這麼轉向眾人,奔涌而出,
他這次沒有完全按照柳公的最後幾句,而是自己改了詞,
「須念——
這兩個字一出,就如那金石擲地,一下就將眾人的心神收緊。
前面被一層迷霧籠罩的風花雪月,彷佛被這兩個字一下扯了開來。
所有人都是一抖。
那段歸和眾人一般,只覺得心臟一提,連手中的摺扇跌落都沒有發現。
他只是死死看向台下那個小人,他急促呼吸,害怕期待的複雜情緒升上心頭。
這個葉公子,到底要說什麼?!
這個時候了,描繪了這麼多瑰麗的雪景,到處都是風雅之感,為什麼就兩個字,就讓人的心怦怦跳起。
聽到這兩個字,許文師也頓了頓喝酒的動作。
明哥兒這是......
那偷偷在一旁謄抄的劉保,甚至不小心在紙上落下一個墨團。
劉保下意識就用手中的帕子去擦,結果那墨團變得更大。
就如一團陰影罩在了前面那團花團錦簇之上。
而柳小小也突然抬頭,和眾人一般,盯著面前的葉明。
他們盯著葉明,葉明也不避不躲地看向所有人,
嘴裡蹦出最後未說完的兩句詞,
「——幽閨寒女,繡榻金鋪,遍翻鴛瓦。
好與人人,共賞新妝俊雅!」
轟!
這兩句詞一出,剛剛還有談笑,飲酒的廳堂,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外面風雪的嗚咽聲更大了,彷佛就著葉明最後的詞句吟唱著悲歌。
周圍火盆中的炭火,發出的「噼啪」聲,傳入眾人耳中,卻第一次覺得如此刺耳。
那二樓伺候段歸的姑娘甚至捂著口,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嗚咽。
段歸猛然回頭看向這個姑娘,這姑娘這次也是第一次接客,她約摸著十五六歲。
對於青樓第一次接客的姑娘來說,已經是年歲較大的。
剛剛在屋裡有一搭沒一搭聊天的時候,他也知道這姑娘是自己賣身入了這青樓。
如若不是逼不得已,誰又會拋棄平籍去換成賤籍呢?
這個沒有讀過什麼書的姑娘,聽到這最後兩句詞,都能忍不住嗚咽。
說明什麼?
這詞不再是一首簡單的詞。
段歸轉頭又看向那個微微閉眼,似乎在平復情緒的少年,心中全是驚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