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泊君發現自己竟然推到了高台邊,臉上剛剛下去的紅暈又涌了上來。
自己是怎麼了?!
這樣彷佛自己是被許文師這混蛋完全壓制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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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可是有後台的,周太師就在他身後,他有什麼好怕的!
他壓緊後牙槽正要將許文師擠開。
然後他也這麼做了。
誰曾想,他,擠不動!
甚至第二次嘗試的時候,因為力氣太大,反彈力讓他一個踉蹌幾步下了高台。
這璞心島很小,那中間放的高台也很小,也只能勉強站下兩個人。
沈泊君一下就要栽倒,在這邊為大儒服務的學生,趕緊扶住了他。
這人正是謝家謝衍。
他小聲說道,
「夫子小心。」
沈泊君剛想說什麼,就聽到這學生繼續在他耳邊小聲說道,
「夫子大度,竟將高台讓與許夫子,這種雖輸尤榮的態度,晚輩自要多多學習。」
那沈泊君雙眼一睜,那肚子裡的氣更脹了,直接漫到胸口!
什麼雖輸猶榮,他輸什麼了?!
他還沒有輸,憑什麼說他輸了?!
一個小小的學生,也敢評判自己輸了。
他赤紅的眼睛瞪向那個學生,想讓他感受下來自大儒的怒氣,他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欺負的。
結果,就看到那張笑盈盈的臉,正是謝家謝衍。
謝家可是一品世家,這謝衍又是嫡脈嫡子,他也不能無故訓斥。
這火氣發不出來,又只得壓下去,沈泊君只感覺胸口悶痛,站立不穩。
謝衍趕緊將人扶到一旁坐下。
言語尊重擔心,眼中卻有一絲隱藏很好的嘲弄。
周太師確實位高權重,不過他與世家的關係並不好。
周家本是寒門,周太師這邊對付他們世家,這邊又想恢復世家品級,帶著周家擠入世家。
他謝衍敬佩周太師的能力,卻看不起他的人品。
對於周太師聚集的理學學派,他更是對其中的理論嗤之以鼻。
其實對於周太師的理學之所以能夠越來越推廣開來,其實也有定武帝當初的支援。
周太師也是定武帝培養出來與世家分權的所在。
只不過周太師權力大了,胃口自然也大了。
而且他心中更多的不是打擊世家,而是加入世家。
這也是為什麼最近,那周太師發現理學有些推進艱難地原因。
因為皇家已經收回了支援。
而許文師是感覺到沈泊君擠他的。
不過他心中很是不屑。
呵呵噠,自己退了把位置讓了出來,還想搶回去?
我許文師是什麼很弱的人嗎?
你當天天撞樹是撞個寂寞不成?
就沈泊君那個小雞仔的模樣,還撞他,這下彈飛了吧,哼哼。
不過其他人倒是沒有感覺出他們兩人之間的肢體爭鬥。
只以為是許文師的氣勢讓沈泊君心甘情願讓出這主台。
只是沈泊君定然是心中難受,沒見著下來了還捂著胸口站不穩嗎?
可憐見的,估計是太年輕,被許文師虐得太少?
還是應該怪許文師這些年太收斂了,讓很多人忘記他曾一人舌辯十餘人,還將三人氣暈的傳說。
不過許文師的辯經,有引有據,層層遞進,只要不是對手,聽得那叫一個過癮。
眾人的眼睛都看向台上的許文師,那期待的眼神可不是那沈泊君在的時候能夠擁有的。
而許文師自然也沒有讓大家失望,他用台上那沈泊君落下的扇子重重拍了下台面,說道,
「老夫常讀《道德經》,其中有雲『道法自然』。又讀《易經》,『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』。儒道本源,皆在『順性命之情』四字。
強分天理人慾,如強分晝夜,不知黃昏黎明本是一體;如強分呼吸,不知呼和吸皆是生命。」
他這句話也惹得眾人紛紛點頭。
《道德經》與《易經》都是聖人所著,裡面的這些話,他們可都是讀過並背過,更是深深感觸過。
這時候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,
這聲音來自於璞心島,正是作為東林書院學生接待的崔林之。
之前的言論,他都聽得認真,腦中更是不停思索,
「然則禮法綱常何存?若人慾皆合理,何以約束?」
這問話一出,那硬撐著站在講台旁意圖重新上去的沈泊君忍不住叫好,
當他發現問話人正是崔家年輕一代的領頭人崔林之之後,心中更是歡喜。
好好好!這崔林之看來對理學很感興趣,如果拿下,整個崔家都會成為理學的簇擁者。
只是這時候的沈泊君腦子被氣的有些不清楚了,都沒有聽出這崔林之這句話,完全沒有帶有任何的偏見。
他果然只是有疑惑而問。
這問題其實也是在場很多人沒有想明白的地方。
「是啊,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對,我可不是認可那位沈夫子的話,那滅人慾是太過了,但是人慾又如何約束?」
「燒殺搶掠都是欲,這種不約束,眾人又如何應對?」
......
許文師看向崔林之,神色沒有任何不滿,反而有著讚賞。
他大聲說道,
「問得好!」
許文師深邃的眼神環繞四周,接著說道,
「禮法如渠,欲望如水。渠為導水,非為禁水。最佳之渠,是順應地勢,讓水自然流向該去之處。最佳禮法,亦是順乎人情,讓人心自然向善。強築高堤,看似安全,一旦潰決,危害更烈。」
這一段解釋,又是引發眾人的討論與深思。
而那沈泊君則更受不住了。
這不就是說他們理學此理論是錯誤的,是譁眾取寵,裡面全是危害嗎?
他看向旁邊人都在點頭,更是忍不住大聲說道,
「你這是強詞奪理!」
而許文師終於將眼神投向沈泊君。
因為站在高台上,大家的眼睛都看著,許文師則是收回了那看傻子的眼神,看起來眼中全是溫和,
彷佛至親好友,面對固執己見的老頑固,而苦口婆心地勸誡。
他的聲音渾厚,卻字字千鈞——
「泊君兄憂心綱常,老朽感同。
然元亮更憂者,是將天理說得太高,高到凡人觸不可及;將人慾說得太低,低到人人自疑自罪。如此,表面遵禮守節,內里卻欲望暗涌、虛偽叢生——此正是『鄉愿,德之賊也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