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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0章 繼燭

  見陳凡心情不錯,立馬又有六七個生員齊身而起交卷。

  陳凡看了看,文章有好又壞,他選了其中幾人分列一二等,那幾人頓時喜氣洋洋的朝陳凡拜了拜,去儀門處等著去了。

  到了大約晚上八點多時,因為晚飯沒吃,大多數考生都已經交卷。

  陳凡看了看考棚,裡面點著蠟燭的位置只有寥寥十多席。

  終於等到考試時間結束,書吏們紛紛下去強行收卷。

  那十幾人,大多數都低著頭,一臉慚愧地拜見陳凡。

  陳凡心裡隱約清楚,這些人估計是文章不好,不敢提前交卷,若是被陳凡在人多時貶斥幾句,臉面基本就丟完了。

  他其實也能理解這些人的心態。

  說實話,學習成績好與不好,並不完全取決於用不用功,努不努力。

  這年月的學校生,不是九年義務教育那種象牙塔里的學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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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些人大多年紀偏大,需要為了生計奔波。

  有的人考中秀才之後就已經很滿足了,作為大梁最基層計程車紳階級,他們已經有了部分免除徭役的權利,剩下的時間,他們不過是想著為家庭攫取更多的利益,或者教育下一輩而已。

  每個人的志向和人生軌跡不同,陳凡也不想求全責備。

  他拿起那幾人的文章看了起來,前面兩份陳凡看了,雖然文章不行,但還能看出功底尚在,而且那兩人還是鬢角發白的老秀才了,陳凡不忍斥責,於是便簡單點評了兩句,便放了那兩人離開。

  那兩名老秀才果然欣喜若狂,當他們知道陳凡還給了他們考語三等的情況下,更是跪在地上,一把年紀了,給陳凡這個小年輕連連叩首。

  陳凡叫人將他們扶起,送出儀門後,又拿起一份卷子,見上面的姓名欄寫著「張翰」二字。

  陳凡總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,但又想不起來,抬頭看了看那名生員,這才跟對上號了,這不是他拜謁府學時,第一個向他提問的那名生員嗎?

  似乎跟王晟的關係頗好,事後還想著拜見自己來著。

  陳凡不動聲色,拿起張翰的卷子看了起來。

  這時候,有六道目光緊緊地盯著陳凡的一舉一動,似乎想從陳凡的舉動中察覺出些什麼。

  第一道四書題《孔子登東山二句》,陳凡看了看文章破題,又抬頭看了看張翰。

  緊緊盯著陳凡的張翰慌忙低下頭來。

  陳凡沒有說話,倒是讓一旁的王晟緊張地雙手攥緊,額頭隱隱滲出汗來。

  陳凡看了一會兒,又拿起第二篇文章。

  這一篇的文章,題目為「子謂子夏曰一節。」

  這一題出自《論語》,全文文字不長,子謂子夏曰:「女為君子儒,無為小人儒!」

  這裡的「女」,是通假字,通「汝」。

  把這一章文字翻譯成現代漢語是這樣的:

  孔子對子夏說:「你要成為君子之儒,不要成為小人之儒。」

  孔子的話表明,表面上似乎同樣都是儒者,但實際上是有分別的,有君子之儒和小人之儒的分別。

  孔子告誡子夏,不要墮入末流,不要成為小人之儒。

  陳凡的題目出得並不難,雖然是小題中的一節題,但只要熟背《論語》,想要寫出像樣的文章來並不難。

  但……

  張翰竟然將這道孔子對子夏說的「女為君子儒,無為小人儒!」,記成了「仕而優則學,學而優則仕」。

  為什麼這麼講?

  你看張翰的破題就知道了:「仕學相資,儒者出處之權衡也。」

  為什麼張翰會寫出這麼離譜的文章來?

  其實也很好理解,因為不管是「女為君子儒,無為小人儒!」還是「仕而優則學,學而優則仕」都是出自《論語·子張》。

  但一個是孔子對子夏說的話,一個是子夏自己說的話。

  這張翰顯然背了,但沒有背熟,將兩段張冠李戴了。

  陳凡原本對這個張翰能第一個在府學發言,心理還是有些好感的。

  但看到這篇文章,陳凡便知道,對方為什麼會走王晟的門路,結交自己的。

  陳凡抬起頭,語氣平靜道:「張生,此題經文,乃是夫子面誡子夏,辨君子儒、小人儒之別。你破題言『仕學相資,儒者出處之權衡也』,通篇闡發『學而優則仕』,乃是把子夏自述之言,錯認作夫子此節訓語。同是《子張》一篇,卻把說話之人都弄顛倒了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,張翰整個人如遭雷擊,半張著嘴,汗出如漿。

  陳凡也不想多說,只淡淡道:「文章根柢已錯,只能列在下等。你且回去,先沉下心熟讀《論語》,分清孰為夫子之言,孰為弟子之語。先辨明何為君子儒,之後再談功名吧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,艾可久眼中精光一閃而過,隨即又低下頭去喝起茶來。

  而他側後方的王晟聞言,臉漲得通紅,幾次欲言又止想要說些什麼,但似乎腦海中經歷了激烈的思想鬥爭,生生忍住了。

  下等?

  何為下等,也就是四五六等。

  陳凡沒有直接褫奪自己的瀾衫,說明還是給他存了點面子的,張翰雖然灰心喪氣,但也無可奈何,只能恭敬朝陳凡一揖到地:「蒙大宗師留幾分體面,生員慚愧。此皆生員平日誦讀不精之過,歸後必閉門溫經,不敢再怠。」

  陳凡點了點頭道:「你其餘幾篇文章,本官就不再看了,回去之後好好讀書,想想那日你問本官的問題,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。」

  張翰如喪考妣地跪倒在地:「謝大宗師教誨。」

  說罷,起身失魂落魄地離開了。

  陳凡對一旁的書吏道:「下一個。」

  說罷,抬起頭來看了看,卻見一個三十多歲,鼻子旁長著一個大痦子的生員站在台下,緊張地渾身顫抖。

  陳凡看了看笑道:「無需緊張,我記得你叫錢文選是吧?」

  「是,是學生!」錢文選結結巴巴回答道。

  陳凡身後的艾可久再次放下茶盞,盯著陳凡的一舉一動。

  陳凡拿起錢文選的試紙看了看,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
  錢文選第一篇《孔子登東山二句》,這一題顯然就犯了剛剛他所說的錯誤,對聖人之言的闡發流於空洞,文中一味強調的都是「格局」、「見識」。

  這就是典型的看了經典,沒有細看註疏。

  這一點也是科舉硬傷。

  陳凡想也沒想,直接給錢文選判了五等:「此文只空談格局,不研朱注,義理無根。科試列五等。按例,汝為附生,降為青衣,本屆不得赴鄉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