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看到這個來自咸寧縣的生員，陳凡一直嚴肅的表情終於化開。
「原來是李生！呈上來吧！」陳凡溫言道。
李承旭恭恭敬敬遞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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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凡接過一看，第一篇《孔子登東山二句》。
陳凡的這個題目出自《孟子·盡心上》，原文是：「孟子曰，孔子登東山而小魯，登泰山而小天下。故觀於海者難為水，游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。……」
對於這一張的大意，朱熹的解釋是：「此章聖人之道大而有本，學之者必以其漸乃能至也。」
什麼意思呢？
聖人建立的儒家學說崇高博大，並有它產生的根源，求學的人一定要遵循學習的客觀規律循序漸進，這樣才能達到聖人建立儒家學說的那種崇高境界。
是不是跟後世課堂上老師的理解不一樣？
一般後世講解這段文字，老師普遍都會強調「人的見識、格局提升之後，看待事物的尺度就不一樣了。」
對嗎？
很對。
但若是用後世老師解釋的這個答案來套寫八股文，那就是偏題。
因為八股文要求都是按照朱熹的《註疏》進行闡發。
朱熹的話是從學習聖人經義的方向進行闡發的，不能大而化之到「格局」、「見識」。
這裡就是陳凡給學生們埋的坑，考察的就是學生們對朱注有沒有完全掌握。
有的學生讀書不求甚解，對於朱注一掃而過，那麼他雖然理解了這段話，回答卻直接偏題，那必然是拿不到高分的。
陳凡低頭看向李承旭的文章，只見上面開頭破題寫道：「聖道大而有本，學者必以漸而至也。」
看完破題，陳凡便知道，這個叫李承旭的生員，這一科科試必然是穩了。
為什麼？
他這破題的意思是，聖人建立的儒家學說崇高博大，並且有它產生的根源，求學的人一定要循序漸進地學習，才能達到儒家學說那種深妙的境地。
對比一下朱熹和李承旭對這題的破題之語：
朱熹，聖人之道大而有本，學之者必以其漸乃能至也。
李承旭，聖道大而有本，學者必以漸而至也。
發現了沒有，兩人對孟子這段話的闡發，就相差了幾個字而已。其餘幾乎一模一樣。
有的人要說了，這李承旭不就是抄了朱熹的話嗎？
沒錯，李承旭的破題幾乎沒有什麼新意，只是將朱熹《四書集注》中隊孟子的這一章主旨進行了概括的一句話，重複了一遍，只不過更簡練了一些。
但李承旭在破題里，他抓住了三個重要的字：「大」、「本」、「漸」，並加以突出。
陳凡都不用往下看，接下來李承旭必然是依照這三個字進行深入闡發。
他直接跳過承題，看到起講部分，只見李承旭寫道：「意謂，望道而至，必得其之所歸；向道而行，必知其所自。今天下學術紛紛也，不有聖人之道，安所統哉？昔者孔子嘗登東山而小魯矣，嘗登泰山而小天下矣。所處益高，視下益小。舉是類之，彼觀於海者，豈復有水？游於聖人之門者，豈復有言乎哉！蓋所見既大，則其小者不足觀也。」
人們的思想道德只要朝著聖人的思想學說、道德境界前進，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精神歸宿，也一定能知道從哪裡開始。
現在天下的各種學說，雜亂紛呈，如果沒有聖人的思想學說，怎麼能有統一的理論和道德標準呢？
這起講部分，李承旭處理的層次分明、自然舒展，先「起」，說人們只要朝著聖人的思想境界前進，就一定能「得其所歸」，「知其所自」。
再「承」,指出在當時天下各種思想學說紛亂的情況下，聖人的思想就是社會最高的道德標準。
接著「轉」，「昔者孔子嘗登東山而小魯矣，嘗登泰山而小天下矣」，指出這是因為「所處益高，視下益小」。並將「觀於海者」和「游於聖人之門者」作類比。最後「合」，「蓋所見既大，則其小者不足觀也」。
在這一部分里，李承旭用一連串的比喻和類比作烘托，極力突出聖人之門、聖人之言、聖道。
陳凡看到這，興趣也來了，因為是科試，對卷面的要求不像鄉試那麼嚴苛，所以陳凡直接提起筆，在這一段旁邊寫下評語：
「此例繁多，易於零雜，文則如金在冶，熔成一片，而賓主輕重間，復有條而不紊。」
什麼意思？
陳凡是說，李承旭，你這篇文章里舉的例子很多，類比也很多，很容易寫得零散雜亂，但這一段文字卻好比黃金在熔爐之中，將眾多的材料熔煉為渾然一體，主次的輕重安排，條理分明，絲毫不亂。
陳凡竟然在卷子上寫考語，這一幕讓在場的不少人都驚奇不易。
艾可久俯了俯身朝卷面看去，當他見到陳凡的評語後，再看李承旭的文章，心中不由感嘆，陳凡這個人，確實是文章大家，寥寥幾句評價，便道盡了人所欲言。厲害。
陳凡接著往下看去，下面李承旭果然還是用各種比喻來加深「大」、「本」、「漸」這三點，可謂是循序漸進，不驕不躁。
「顏子之賢，未達一間，而鄒魯之士，莫不斐然成章焉。或源也，或委也，學者可以有志於本矣。」
看完結語，陳凡心中又不由拍案叫絕。
顏淵的賢明，與聖人十分接近，只有極小的距離，孔聖的眾多弟子，沒有誰不是文采斐然，並且達到相當高度的。
他們中有的人去做開創源頭的工作，有的人則好像匯聚成浩蕩的水流，後世求學的人可以將他們作為自己學習的根本或者依據。
李承旭的文章，在結尾部分專門提到孔門中的顏淵，這一點在陳凡看來，是大有深意的。
顏淵是在孔門裡，以德行著稱的弟子，後世儒家尊稱他為「復聖」。
這裡說他的賢明與孔子無限接近，自然是為讀者豎起一個學習的榜樣。
他還提到鄒魯之士，說他們或是做開創源頭的工作，或是好像匯聚而成的水流。
李承旭說「學者可以有志於本矣」。
也就是說，在他看來，做學問，首先要樹立顏淵那樣的品德，然後從源頭學起，打好基礎、循序漸進，以至於成。
自從陳凡看他的文章，並且還提筆在試紙上寫著什麼時，李承旭便緊張地捏著衣袍，就在他汗出如漿，緊張得不行時，陳凡突然開口了。
「李生，你的這篇制藝，扣朱注而守義理，脈絡熔洽，深得經義之法。以你的才學，他日功名不可限量，當腰玉帶、立朝廊廟，不止一青衿而已。」
聽到陳凡這話，眾人全都驚呆了。
腰玉帶，在大梁，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員可以佩玉帶。
陳凡這話什麼意思?
那是說李承旭將來一定可以身居高位、位列朝堂啊。
李承旭聞言，激動地跪倒在地：「蒙大宗師謬讚！生員才疏學淺，不敢妄存此念，唯願循聖道循序漸進，不負教誨。」
陳凡對他謙遜的態度很滿意，溫言道：「切記，『大、本、漸』三字，不獨是文章之骨，亦是立身入仕之本。好好用功，莫負胸中所學。其他文章，本官就不看了，但以此文，你便有秋闈一試的資格。」
「什麼？」聽到陳凡這話，周圍射來一道道羨慕、嫉妒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