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的武昌城，早就褪去了春末的溫潤，進入了伏天的燥熱。
太陽剛升起不過半炷香，日頭照在人身上便感覺到灼人。
今天是武昌府科試正場，天還擦黑，府學儀門外便早已人頭攢動，密密麻麻擠滿了各州縣趕來的應試生員。
江夏、武昌、嘉魚、蒲圻、咸寧、崇陽、通城七縣，外加興國州、大冶、通山兩屬縣的府縣兩學士子盡數齊聚。青衫連片、儒巾如雲，人人挎著筆墨硯袋、懷揣考籃，脖子伸得老長，焦躁地等著考棚內的動靜。
隨著太陽一點點上升，這種焦躁的情緒愈發壓制不住，所有人都不免煩躁起來。
「今年這大宗師也真是，最先從郴州一路往北按臨，臨了最後，才輪到我們省城，要是早些，咱們何須受著苦？」
「算了吧，大宗師也不容易，沈大宗師丁憂，朝廷把這位狀元公派來湖廣救急，這才多少時間？大宗師已經跑了這麼多州府，不容易了。再說了，若是還跟以往一樣，從府城開始科試，那大宗師還要從外地折返回來，這路上又是浪費時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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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錯，這位兄台，我勸你還是謹言慎行，這種話，我們聽一聽也就算了，若是被人告發，你別說參加科考了，你的生員功名也不過是大宗師一言而決的事。」
剛剛抱怨的那名考生聞言，縮了縮脖子道：「我也不是怪大宗師，我是說這天氣，今年也太熱了。」
眾人正在說話，旁邊一起排隊的嘉魚縣士子湊了過來：「幾位兄台，與其談論天氣，不如想想這科試如何是好哦。」
「咱們這位大宗師，時文風格多變，我託了很多關係才從南直買來大宗師往年的程文，誰知越學越雜，越揣摩，越摸不清這位大宗師的文風。」
不遠處的崇陽縣士子聽到後，也湊了過來：「唉，諸位，聽說了嗎？大宗師按臨衡陽的時候，有個考生因為四書題一句偏題，便直接打入三等開外，半點情面也沒留。」
「真有此事？」
「這麼嚴苛嗎？」
「確實，往年提學按臨，多重視文章氣韻，字句小瑕從不苛責。可咱們這位大宗師估計是最恨潦草敷衍、破題偏差，諸位可小心些，我輩寒窗苦讀多年，最怕臨場疏漏，一旦出錯，便無緣秋闈嘍！」
眾人聽到這，紛紛低頭不語心有戚戚。
過了片刻，眾人一時無言下，終於有人打破了沉默：「諸位聽說了嗎？外面有人風傳，說今科鄉試，有關節售賣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？」
幾人同時睜大了眼睛看向那人。
說話那人四處看了看，壓低了聲音道：「真的，我表兄就住在武昌城中，他也是讀書人，聽說很多人都在傳。」
有心動的立馬追問道：「有沒有說是誰人所賣？靠實不？」
那人搖了搖頭：「這種都是捕風捉影的事情，誰知道真假呢？」
……
眾人正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，突然聽見考棚內傳來動靜。
轉頭看去，只見考棚大門被人緩緩拉開。
有一名身著緋袍的年輕人從裡面緩緩走出。
當所有人看到這年輕人的時候，都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這麼年輕？」
「都說南直隸是人文薈萃之地，果真不假，大宗師這也太……」
「肅靜！」
一眾提學分司和府衙抽調來的衙役、快手、書辦看見騷動，連忙出聲彈壓。
一眾由提學分司、府衙抽調而來的衙役、快手與書辦見人群微有騷動，連忙高聲喝止，維持秩序。
陳凡望著階下烏泱泱的人頭，滿目皆是青衫儒巾，不由得想起昔年自己赴考光景。
恍惚之間，自己竟已從當年席下苦候的考生，變作了今日坐鎮文衡的主考，成了昔日他仰之彌高、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省大宗師。
等他在儀門前坐下後，場面逐漸安靜了下來。隨後，艾可久、各府縣佐貳、州府縣學官同考紛紛走到他的身後。
艾可久在陳凡身後的位置坐下，俯身道：「大宗師按臨本府，辛苦了！」
陳凡笑了笑，轉頭看向周茂，點了點頭道：「開始了。」
周茂聞言，立馬命人取出數張大紙來貼在儀門旁的牆上。
考生們見到這場景，不由好奇地爭相去看。
只見那些紙上，都用斗大的字寫道：「嚴抓考風、嚴肅考紀、公平公正；監考盡責、考生自律、共護公平。」
此時的王晟，作為本府佐貳也正好在場，當他轉頭看向那行字時，臉突然白了白，悄悄看向陳凡的後背，見陳凡沒有轉頭，他這才心虛地抹了把汗。
一旁的錢貢笑道：「王推公，這天也太熱了。」
王晟尬笑兩聲道：「是啊，太熱了，太熱了。」
府學生員這邊，當張翰看到這些字時，幾乎是跟王晟同樣的反應，額頭上汗流不止。
這時，府學生里有人道：「大宗師這次專門在考前貼了這些出來，必然是聽到了城中的風聲，這些買賣關節的人，都可殺！」
「沒錯！我等寒窗苦讀，求得就是一個公平公正的進身之階，那些買賣關節的人，將國家文衡之典，當成中飽私囊的機會，這樣的人不僅該殺，還應該凌遲、腰斬，發配、充軍。」
一眾府學生義憤填膺，你一言我一語，就連不遠處的府衙快手都彈壓不住。
這時，在場的所有監考官員全都到場了。
陳凡道：「開始唱名、查保結文書、搜檢吧。」
周茂躬身道：「遵大宗師命。」
他走了出去，環顧四周道：「奉大宗師均命，今武昌府科試正場，即刻開點！各州縣生員，依冊按序上前，核驗年貌、廩保結狀，隨後搜檢入場！」
兩側衙役、快手齊聲應和，分立左右，按預先排定的州縣次序，高聲傳呼姓名。
一隊隊士子按序上前，先至核驗吏書跟前，遞上廩保結狀，由廩生當堂辨認相貌，核對名冊，驗明身份無誤，再移步至搜檢之處。
弓兵快手仔細搜檢衣衫、考籃，查驗有無夾帶經文、私藏文稿，但凡查出片紙夾帶，當即扣下，逐出儀門，錄入藍榜。
周茂立於儀門人群之前，目光緩緩掃過一眾士子的面孔：
「爾等謹記！此番搜檢務必認真，一絲一毫不得疏漏！心存僥倖之輩，此刻尚可自省掂量。科場法度森嚴，舞弊絕非小事，一旦敗露，功名盡革，罪罰難饒！莫存妄想，自取禍端！」
話音落下，點名之聲此起彼伏，此起彼伏在府學儀門前響起，伏天燥熱之下，一場科試正式啟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