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從儀門出來,陳凡轉頭看向錢貢道:「錢教授!」
「下官在!」錢貢連忙越過艾可久等人,來到陳凡身邊。
「這李承旭的情況,你給本官講一講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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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這話,王晟道:「大宗師,剛剛你來的時候,一些刁生對你出言不遜,說你的狀元是先帝看在太后的份上,特賜的。本官將他們拿了,這李承旭還吵著要求放人,大宗師是不是覺得此生刁滑?大宗師稍等,我馬上便派人將他拿下,交予提學衙門處置。」
陳凡看了看他,微微一笑道:「說到此事,請錢教授將剛剛那些士子放了吧!」
王晟怔了怔:「大宗師!」
陳凡笑了笑:「王推官的愛護之意,本官體會了的,只是……」
陳凡看了看身邊的艾可久,隨即道:「只是這些讀書人久居書齋、不諳世事,不過是道聽途說,隨口妄議,乃是無心之言。本官身為提學,若是因士子幾句閒話便要拿問治罪,傳出去,知道的是王推官的拳拳愛護之意,不知道的定會說本官氣量狹小,容不得別人議論。」
錢貢聞言立刻躬身道:「下官明白,下官這便命人將他們放了,下官代這些生員,謝過大宗師!」
陳凡的這番話,既達到了目的,又給了王晟的臉面,王晟雖然心有不甘,但也知道自己剛剛的做派,讓陳凡「承了情」,於是便也不追究了。
艾可久這悶葫蘆見狀終於開口道:「大宗師,既然拜謁孔聖,禮儀已畢,本官衙署還有頗多事情待辦,下官便先行告辭了。」
陳凡拱手:「這一路辛苦德徽,待事情安定下來,本官在官廳設宴,請德徽到時候一定要來。」
「好說好說!」
艾可久走了,王晟作為他的佐貳本來也應該告辭,可他卻腳步未動,依舊站在旁邊。
陳凡也不管他,目光轉向錢貢。
錢貢道:「大宗師剛剛問起這李承旭,下官倒是對這人還算了解。」
「李承旭今年二十三歲,是咸寧縣少陵鄉樊村人,他是個農家子弟,家世苦寒。其父原本是鄉間一個半耕半讀的童生,屢試不第、半生清貧,一心寄望科舉,常年苦讀耗損心神,在李承旭十二歲時便積勞成疾,咳血死了。」
「留下體弱多病的母親和年幼的弟妹,家裡只有幾分薄田。宗族欺負他們孤兒寡母,侵吞了他家山田,為了養活家人,他母親將他的妹妹賣給人家做了童養媳。」
「哎,這李承旭估計也是受了刺激,從那之後,白天下地耕種,上山砍柴,幫人做短工換米,夜裡接著松明光苦讀。」
「後來到了應試的時候,家裡又沒銀錢了,他老母本想將弟弟也賣了,給他湊銀錢去咸寧應試,但他還算爭氣,去縣城給一家酒樓做帳房,賺了銀子應試、」
「後來考中了縣試第七,原來的咸寧縣令因與沈大宗師是同鄉,故而寫信見他的文章寄給沈大宗師。沈大宗師憐惜他家貧苦讀書,便賞了他二十兩銀子,將妹妹買了回來。」
「從那之後,該生一發不可收拾,府試時,考了府案首,院試的時候,又考中了第七名。」
陳凡聽到這,點了點頭。
按照現代人的思維,家貧,母親把妹妹賣了供李承旭讀書,這李承旭接受了,便挺讓人不齒的。
但在這年代,一個底層的家族想要躍升,真得要付出太多。
比如老陳家,他家還算有些底子的,供他讀書也很不易了。
要不是堂兄陳軒在安定書院教書,拉扯了他這個堂弟一把,估計這時候的他還在鄉里刨土呢。
自己這種自耕農家庭,且在富庶的南直隸地區,讀書都尚且如此艱難,可想而知這李承旭能出頭是多麼的不易。
陳凡之所以想了解這個生員,是他覺得李承旭在這個階段,能問出《詩序》的問題,說明此人讀書是讀活了。
這種情況,就是陳凡之前說過的,「學而思」,一名讀書人,一旦進入這個軌道,讀書可謂一日千里,前程不可限量。
打發走了一眾學官,陳凡剛想上車,一旁的王晟追過來陪著小心道:「大宗師,下官在江遠樓擺了一桌宴席,為大宗師接風洗塵,請大宗師一定要到場。」
陳凡想了想道:「人前,表兄稱我大宗師,人後,畢竟是一家人,還是不要生份了。」
王晟聞言,臉因為激動漲得通紅,連忙告了聲罪,坐上轎子去前面為陳凡引路去了。
到了江遠樓二樓,這裡位於漢陽門內正街,憑欄就能見到長江和鸚鵡洲。
陳凡扶著欄杆朝鸚鵡洲的方向看去,王晟在一旁道:「表……表弟,你看著鸚鵡洲,這些年古鸚鵡洲已經逐步被江水侵蝕,大半都沉沒了,現在只有江灘殘州和浩渺煙波。」
陳凡看著江景,心情不由大暢,隨口吟道:
「漢口夕陽銜遠岫,武昌寒郭浸春流。
唯有芳洲春草色,年年還傍大江生。」
「佳句!眼前殘洲煙波,一經表弟此詩點染,頓覺江山有靈。洲雖被江水侵蝕,春草歲歲復生,恰如讀書人的本心,歷盡困頓而不折,實在耐人尋味。」
王晟說罷,做了個請的手勢道:「表弟請入席吧。」
陳凡接過店家遞來的熱手巾擦了擦手,一旁的王晟道:「店家撿新鮮的樊口鯿魚【注1】做幾道鮮味來,其他的菜,你看著安排。」
陳凡笑道:「表兄勿要客氣,我們只兩人,也是家宴,隨便吃兩口便是。」
王晟臉色一僵,有些忐忑道:「忘了跟表弟說了,我這有個好朋友,也想見一見表弟。」
陳凡早知道會有這一出,也不意外,只淡淡道:「哦?什麼人?」
王晟等那店家離開後方才道:「兄長我喜好南曲,來這武昌正好有一同好,此人就是剛剛在府學時,問表弟你第一個問題的那個生員,姓張名翰。」
陳凡聞言,摸了摸茶盞杯壁,不慍不怒道:「張翰既是府學生員,若要見我,便當循府學的規矩。或是隨教授錢貢一道,在提學衙署以諸生之禮謁見,或是待我講經、課試之時,當眾質疑問難。私宴之上,提學與生員私下相會,於我是瓜田李下,於他亦非好事。」
王晟聞言大失所望,但依舊勉強笑道:「是表兄我考慮不周了,這樣,表弟你且安坐,我出去將他打發了!」
陳凡點了點頭。
這邊王晟剛出門,張翰迫不及待問道:「怎麼樣?」
王晟皺著眉搖了搖頭:「回去再說。」
注1:樊口鯿魚就是武昌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