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058章 詩序

  就在陳凡以為,這一趟流程任務已經跑完的時候,正準備與艾可久說話。

  誰知就在這時,有一份略微熟悉的聲音響起:「學生有一惑,想請教大宗師,不知大宗師能否撥冗解惑?」

  「放肆!又是你!」陳凡還沒說話,一旁的王晟頓時大怒。

  原來說話的這名士子,就是剛剛在陳凡還沒進門的時候,要求王晟放人的那名讀書人。

  只見那人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瀾衫,面有菜色。

  但面對疾言厲色的王晟,卻絲毫未動,隻眼神囧囧地看向陳凡。

  一旁的府學教授錢貢有些尷尬,大宗師第一次按臨他武昌府學,便接二連三出了這麼多事,他不僅丟人,還怕陳凡心中不悅,萬一到時候給他考評時來個劣,那他就連餬口的學官都幹不成了。

  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,𝐭𝐭𝐤𝐚𝐡.𝐭𝐰等你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想到這,他連忙道:「李承旭,按制,大宗師按臨,只講一場便罷,這不合規矩。」

  那個叫李承旭計程車子亢聲道:「大宗師奉敕按臨湖廣,職司便是教化諸生、辨明經義,為一方士子解疑祛惑。今學生心存經義之惑,當面向大宗師求教,又何談不合規矩?若只是端坐講書一場,不容後生發問,那這教化又何存?還望大宗師容學生一問!」

  他這一步不讓的態度,讓王晟臉色差到了極點,而一眾學官和生員們,也都膽戰心驚地看向陳凡。

  錢貢可憐兮兮地看向知府艾可久,誰知艾可久在剛剛的動容之後,重新又歸於安靜,一幅入定老僧的摸樣。

  這時,陳凡看向那名士子道:「剛剛你說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若是被大宗師在這場合當眾問名字,普通士子恐怕早就緊張地口不能言了。

  那李承旭雖然也緊張,甚至有些畏懼,但依舊強撐著道:「學生李承旭,字伯余,咸寧縣人。」

  陳凡一聽,頓時來了興趣,對方是咸寧縣人,卻在府學讀書,這說明什麼問題?

  說明對方在院試時,成績非常好。

  就像當年的自己,院試考完,羅尚德點了他解元,隨即便問他,要去府學讀書還是去縣學讀書。

  因為考慮到弘毅塾,最終他選擇了去縣學報導。

  這說明什麼?

  說明在這年月,一個咸寧縣計程車子能在府學讀書,那必然是成績相當好的。

  於是陳凡問道:「哦?看來前任大宗師頗為欣賞伯余你啊,你院試時考了多少名?」

  聽陳凡稱呼他的表字,李承旭也慢慢鬆快了下來,重新恢復那副沉靜的摸樣,只是講話的語氣比剛剛平和了一些。

  「回大宗師,蒙剛剛丁憂的沈大宗師青眼,院試時點我為第七名。」

  陳凡笑著點頭:「難怪,難怪,既然你有所惑,那且說來!」

  李承旭整了整瀾衫,拱手正色道:「大宗師。科舉治《詩》,奉朱子《詩集傳》為圭臬。朱子斷《詩序》為漢儒附會偽作,盡棄小序,更將鄭、衛多篇風詩斷為淫奔之辭。可學生讀毛傳、鄭箋,又見漢儒去古未遠,《詩序》所載作詩本事,未必全無憑據。如《風雨》《青衿》諸篇,依《詩序》乃是思賢、刺學校廢,若依朱子,則另是一番解說。

  學生心中有惑:科考答卷,必遵朱子傳注;然則我輩讀書窮理,究竟當全然棄置《詩序》,還是可以兼采古序,參校得失?還請大宗師賜教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眾人全都胸口一窒,尤其是張翰,臉上此時已經露出了茫然之色。

  剛剛他提的問題,那可以說是簡單至極。

  現在這李承旭倒好,提出的問題這也太難了。

  事實上,此刻不少人,包括幾個訓導官臉上都露出了迷茫之色。

  一直眯著眼看熱鬧的艾可久臉上露出沉思之色,悄悄將目光側向陳凡一邊。

  此時他正好看到陳凡那張年輕到過分的側臉,心中不禁暗想:「傳說這位陳學士,是讀書讀成精的人物,也不知道傳言是否屬實。」

  陳凡在聽到李承旭的問題後,臉上的輕快也漸漸收斂了去,他坐直了身子,微微沉吟,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。

  是因為這個問題難嗎?

  還真是。

  李承旭的問題,恰好戳中了《詩經》學中最核心的問題。

  現在通用的《詩經》書中,在每一首詩的前面,都有一段小序,這就是李承旭口中所謂的詩序。

  《詩三百》的《詩序》,到底是誰作的?究竟是孔子、子夏還是毛公所作,自古便沒有定論。

  但從漢代毛公、鄭玄、到唐代的孔穎達,他們的所有研究《詩經》的理論,都是結合著《詩序》來的。

  後世的儒生,也把《詩序》當成《詩經》的一部分,幾乎沒有人敢質疑。

  但事情到了宋代開始發生了變化,歐陽修、蘇轍率先懷疑《詩序》,鄭樵更是直接全盤拋棄《詩序》,自己重新解讀《詩經》。

  朱熹呢,寫了一本書叫《詩集傳》,這裡面大多數採納的觀點都來自鄭樵,朱熹也斷定,《詩序》是漢代儒生偽作,太過於淺陋荒謬,於是他在自己的書里,將《詩序》從各篇里剝離,重新解釋每一首詩。

  李承旭質疑什麼了?

  他認為,古人作詩、采詩,本來就有創作背景,《毛傳》《鄭箋》雖然牽強附會很多,但距離古時代更近,說法也有淵源,不可全盤否定。

  就是這一點,讓陳凡正襟危坐,臉上露出了鄭重之色。

  他在團岑書院時,要唐璣等人重讀經典,在經典里闡發自己的思想。

  唐璣等人雖然出生世家,但說實話,境界還是太低,用科舉當做敲門磚,做官可以,但做學問,他們是沒有天賦的。

  而如此天賦異稟的人,陳凡除了賀邦泰、祝詠之外,在這千里之外的武昌,他又發現了一個。

  陳凡有心給李承旭講透這個問題,但現場之人大多聽不懂,所以陳凡想了想後,斟酌用詞道:

  「你這個疑問,正是宋明以來治《詩》者爭論百年的癥結。

  先說科考的規矩:鄉會試經義,答卷立論,必以朱子《詩集傳》為本。若通篇舍朱說,專憑《詩序》立論,便是違背功令,考官可直接黜落。此是朝廷取士的法度,不可逾越。」

  聽到這個問題,科舉不考,在場一大半人都鬆了口氣,注意力也發散了去。

  陳凡沒有管那些人,而是對李承旭道:

  「可讀書窮理,與考場作文,本就是兩回事。朱子推倒《詩序》,掃去漢儒層層附會,直接從詩篇文字本身尋本義,乃是千古卓見。但朱子亦非全無可議之處,譬如鄭衛之風一概定為淫詩,後世大儒如楊守陳,早已質疑了的。春秋諸侯會盟,大夫賦詩言志,若皆是淫辭,怎會當眾引來自況?」

  「所以治學之道,當如此:應試守朱傳,為文不越功令;而平日研經,則可兼閱《詩序》、毛鄭舊說,互相參證,辨明得失。《詩序》固然多有牽強附會,可漢儒距上古年代更近,其中儲存的古史舊聞,亦可作為旁證,不可一股腦全盤丟棄。」

  最後陳凡總結道:「簡而言之,考場守一,治學可博。」

  李承旭凝神聽完,似有所悟,鄭重朝陳凡行了一禮恭敬道:「謝大宗師解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