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張翰堂堂一府生員,竟問出這般問題,在場的很多人都竊竊發聲笑了起來。
張翰面紅耳赤。
他雖是生員,但家中條件還是不錯的,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,但也比這年月大多數人強上不少。
小時他也曾夢想過,一定要讀書科舉,出人頭地。
但過了院試之後,成了生員,便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,同府生員聲色犬馬,一來二去,他也跟著染上了吃喝嫖賭的惡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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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年他透過賄賂學官,好歹能應付掉歲考、科考。
至於書確實是一天也沒拾起過。
王晟追迫之下,他腦子一片漿糊,宕機時,勉為其難想了個「學而時習之」的問題來。
這句話,不要說在場的讀書人,就算是門外目不識丁的老農估計都能說上兩句。
在這種場合下提出這種問題,當然引得一片嘲笑。
張翰面紅耳赤地等著陳凡詰責。
但出人意料的是,陳凡溫言道:「此問甚好!」
台下一片譁然,誰都沒想到,大宗師竟然沒有對這麼簡單的問題嗤之以鼻。
眾人一時之間全都沉下心來,想聽聽陳凡能有什麼闡發。
「這問雖然看起來平平無奇,但也是千百年來士人最容易混淆、最容易偏廢的一關!」
接著,他徐徐拆解道:「朱子注『習』為溫習、熟習,此是科舉正解、入聖門徑,也是諸生平日伏案讀書的根本。聖人之學,義理精微,一經誦讀未必能悟,務必反覆溫習、時時涵詠,方能熟稔於心、融會貫通。若無此層溫習之功,書是書、我是我,義理浮於口舌,終究是虛學。」
此言一出,府學教授、訓導紛紛頷首。
包括艾可久也暗自點頭。
這種看起來簡單的問題,但想要達到切身體會的境地,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。
比如還有另外一句話「學而不思則罔!」
這句話想必所有人都背過。
但都能達到融會貫通,運用到生活中去嗎?
陳凡可以斷言,在場80%的人都做不到這一點。
為什麼?
因為學問這東西,一旦不能與實際結合,就很難理解得更深刻、透徹。
前一世,短影片平台上,很多家長覺得自家孩子笨,學什麼都很慢。
一個知識點,教了七八十遍,考到的時候孩子還是錯。
以前他也覺得這就是孩子記性差,或者讀書不認真。
但穿越之後,重讀經典,透過教學他發現,只要不是腦子發育有問題的孩子,其實記性都大差不離。
說他們不認真吧,這句話又太過於空洞。
到底不認真在什麼地方才導致這種現象的發生?
最後他發現,其實可以歸結於一個字——「懶」!
為什麼這麼說?
這些孩子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,大多數原因都是他們學完一個知識點,或者聽你講完了一個知識點後,他覺得他已經掌握了,然後就把這件事直接丟到腦後了。
然後呢?
然後就是再考的時候,或是忘得光光的,或是腦子裡有點印象,一做題就錯。
那麼怎麼解決這個問題?
三千年前,孔聖也曾遇到過相同的困擾。
他是怎麼解決的?
學而不思則罔。
什麼是「罔」?
罔者,迷惘、蒙蔽也。
只知誦讀溫習,卻不肯用心思辨,書讀得再多,也只是暫時把文字裝進腦子裡,印象不夠深刻。
聖人的辦法是,我教你一遍,然後你回去複習複習,找點題目做一做加深鞏固,遇到做錯的題目,要自己歸納總結,這個知識點到底在什麼地方沒有掌握。
然後再找個題目做一下,舉一反三試試,反覆嘗試之後,發現這一類的題型,孩子拿到手就知道什麼解題思路的時候,那他才是真正掌握了這個知識點,而且特別紮實。
大家聽起來好像,哎喲,這個理論我從小聽到大的,老師說得我耳朵都生繭子了。
可你們捫心自問,你們在學校的時候,有多少時間是按照這個流程來掌握一個知識點的?
80%的人都沒有,還有19%的人只能勉強做到一點,只有剩下的1%,他們不怕麻煩,能靜下心來仔細研究。
這就是為什麼你們看那些學習好的學生,他們總是沒時間玩耍,過年別的孩子都在玩,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學習。
因為大多數學生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了「任務」,而這1%的孩子,他們覺得自己給自己設定的學習任務,茫茫多到根本沒時間玩。
所以,同樣的問題,「學而時習之」這個問題,陳凡的解釋剛剛說出口,為什麼大多數人的反應很平淡。
而年紀較長的艾可久,以及教書育人的一眾學官們卻深有體會?
這是因為,他們在教育子弟、學生們的時候,靈魂深處也發出過同樣的疑問。
然後透過不斷的摸索,他們找出的辦法,就是陳凡剛剛口中所說的問題。
說白了,陳凡剛剛的話語,一下子就跟最好的銷售一般,撓到了他們的消費痛點。他們能不感同身受嗎?
這時,陳凡話題一轉,對張翰道:
「但你所言踐履之行,亦非謬論,乃是『習』的究竟歸宿。」
「學在書本,習在身心。溫習,是習之始;踐履,是習之終。」
他目光掃過滿堂青衿,緩緩道來,深入淺出,句句通透:
「只溫故而不行之,便是紙上空談。終日翻書誦文,卻不修孝悌、不謹言行、不明事理,縱能背盡四書五經,不過是書蠹腐儒,於世無益、於己無補。
反之,只務行而不溫習,便是莽撞妄為。立身行事全憑意氣,不依聖賢義理規矩,行得越多,錯得越甚。」
陳凡見眾人還在思考他話中的意思,於是舉例道:
「有些學子,書本背得滾瓜爛熟,策論範文通篇能默寫,可一到實地辦事,便手足無措。」
「好比學醫者,將醫書條文背得一字不差,藥性湯頭張口就來,卻從不去臨證看診,不曾親手辨藥、試脈。旁人問他藥性,他對答如流;真要他診病開方,便會錯辨寒熱,輕則貽誤,重則害人。這便是只讀書本,無踐履之功,學問只停留在紙面上。」
聽到陳凡這解釋,很多人一下子就通透了,不少人連連點頭。
艾可久等人更是對陳凡刮目相看。
一個厲害的學者,不是看他研究的有多生僻,而是能將很多看起來淺顯的問題,獨抒己見、鞭辟入裡的解釋出來。
而陳凡,就是這樣的人。
陳凡的舉例還沒有結束,他繼續道:
「反過來,也有另一類人。他們不曾細讀醫典,只憑耳聞目睹,學了一兩招粗淺法子,便敢自行開方治病。」
「遇事全憑自己的臆想與閱歷,不對照典籍義理去推敲斟酌。縱然偶爾蒙對一次,可遇上覆雜病症,便會憑著一腔意氣胡亂處置,行事越多,錯得越厲害。這便是只務行,不溫習、不讀書的弊病。」
「讀書的溫習,就如同醫者熟讀《素問》《本草》,把義理規矩刻在心中;踐履,便是出門臨診,將書中道理放到世事人情里去檢驗。二者千萬不可割裂。」
「放在諸位身上也是同理。熟讀經書,懂得孝悌忠信,這是溫習。回到家中,侍奉父母,善待兄弟,處事守禮,待人存恕,這便是踐履。若是只把『孝悌』二字背熟,私下卻忤逆長輩、刻薄親友,那經書讀得再多,又有何用?反之,一味憑著自己性子行事,不去研讀聖賢的教誨,不對照經義自省,自以為行善,實則可能已經偏了正道。」
這番話說完,整個堂中寂靜無聲。
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著陳凡,他們從小到大,老師們也給他們講道理,解釋經義,但何曾聽過這般深入淺出的闡述?
等眾人回味很久,艾可久帶頭躬身行禮道:「大宗師闡發聖言,化繁為簡,開蒙啟智。武昌諸生,能親聆此等至論,實乃三生之幸!」
錢貢也連忙領著一眾訓導隨之拱手:「大宗師高論,振聾發聵。我府庠諸生,得遇良師,何其有幸!」
台下諸生這才反應過來,齊齊躬身道:「得大宗師教導,實乃我等幸事。」
王晟見到這一幕,欣喜地搖頭晃腦,好像被眾人崇拜的是他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