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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6章 臥碑

  此刻正跟著艾可久,朝著陳凡陪笑的王晟,臉色唰地沉了下來,猛地轉頭看向儀門內喊話之人,厲聲喝道:

  「大膽!這是什麼地方?哪輪得到你在此置喙!本官見諸生迎候之時妄議憲臣,恐褻瀆大典,才暫且拘下以待提學裁斷?爾竟敢當眾質疑,是要壞了接官大禮麼!」

  說罷,他轉頭看向陳凡:「大宗師,剛剛有些狂生,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議論大宗師您,還狡言質疑您的學問,下官最是聽不得這些,便將這些生員當場拿下,交由提學衙門處置。」

  陳凡沒有表態,而是轉頭看向艾可久。

  艾可久見陳凡看過來,笑著道:「具體的事情,本府還真不清楚,至於王推官所言,若是屬實,那確實應抓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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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晟此刻猶自心情激盪,聽到艾可久的話後,總算平緩了些,對陳凡道:「大宗師,此輩生員,身廁泮宮,不思潛心讀書、恪守臥碑,反倒好肆口舌、糾結朋類,動輒輕議上官、妄評時政,目無禮法、藐視官長!平日在府學中便好事生非,抱團囂鬧,官府稍加約束便群起抗辯,最是難治。今日憲駕親臨大典,竟敢當眾私論大宗師,愈發可見積習頑劣!」

  陳凡點了點頭,看了看儀門處道:「本官確有耳聞,如今士風不古,朝廷既然派我按臨,本官必然是要整頓的。」

  聽到陳凡這淡淡的幾句話,剛剛還有些憤憤的生員們頓時歇了菜,各個如遭瘟的小雞一般,噤若寒蟬。

  王晟還想再說點什麼,陳凡卻微微抬手道:「先謁聖廟。」

  一語落定,周遭無人再敢說話,

  府學教授錢貢連忙躬身引路,一眾訓導、學官分列兩側隨行。

  一行人沿著甬道緩步而入,直達府學大成殿殿前。

  這時的大成殿前早已香案齊備,禮樂整肅,庠生分列兩階,肅立無嘩。

  不過眾人的眼睛都好奇地看著這位年輕到過分的大宗師,眼睛裡帶著一絲審視。

  陳凡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目光似得,緩步登階,整了整緋紅官袍,端正冠帶後從容拜下。

  一拜,陳凡拜下,身俯手垂,齊眉恭肅,口中誦道:「敬聖道之淵源。」

  再拜,腰背平直,進退有度:「崇千秋之文教。」

  三拜,心神端凝,容色虔敬:「遵朝廷養士之典。」

  四拜,禮畢徐起,一絲不苟:「掘地方之華才。」

  四拜禮成,陳凡復側身移步,分詣東西兩廡,依次恭拜顏子、曾子、子思、孟子四配,每一位皆躬身肅拜,儀度雍容,進退循矩。

  全程禮生引贊,唱禮有序:跪、叩、興、立,每一動皆應禮制,起落合度,不疾不徐。

  實則對府學眾人而言,大成殿謁聖從來都不是簡單的禮儀走過場。

  以往新任學臣按臨,士子學官皆會藉此觀其儀態、察其心性、辨其深淺。

  有人行禮浮躁倉促,顯是心性淺薄;有人行禮僵硬刻板,顯是不通文教;有人倨傲輕慢,更是失了尊師重道的根本。

  可今日陳凡這一場謁聖大禮,端嚴、虔敬、規整、從容,從頭到尾滴水不漏,氣度風骨遠超尋常老臣。

  眾人正私心各異,想著剛剛陳凡的一舉一動時,全套祠祀禮成,陳凡已經轉身,在錢貢的引請之下,步入府學核心重地……明倫堂。

  陳凡居中落座,身姿端凝。

  錢貢率先攜一眾府學訓導,上前行參見大禮,口稱:「武昌府儒學學官,參見大宗師!」

  陳凡微微頷首,溫聲令起:「諸公起身,各司其職,勤勉教諭,便是不負朝廷建學育人之心。」

  學官拜退,分立堂下兩側。

  緊隨其後,百十餘名府學生員依序入堂,分班肅立,整齊叩拜,行士子拜見提學憲臣之禮。

  「我等拜見大宗師。」

  「都起來吧!」陳凡神色淡淡,雙手虛虛一抬,「諸生身在泮宮,披青衿,食廩米,當以聖賢為法,恪守臥碑,潛心向學。不可逞口舌之私,妄議長短。稍後便宣讀臥碑條款,爾等仔細聽記,莫要視學規為虛文。」

  王晟聽到這,臉色緩了緩,隨即轉頭,目光重又銳利地射向眾人。

  明倫堂左,臥碑之前,陳凡緩緩念道:

  1.今後府、州、縣學生員,若有大事干於家己者,許父兄弟侄具狀入官辨別。若非大事,含情忍性,毋輕至公門。

  2.生員之家,父母賢智者少,愚痴者多。父母若有非為之事,生員當再三懇告;不從,亦不可徑赴官司訐告,務使不陷父母於罪。

  3.軍民一切利病,並不許生員建言。果有利病,許有司、鄉野百姓上書,唯獨生員不許。違者以違制論,黜革治罪。

  4.生員不許糾黨多人,立盟結社,把持官府,武斷鄉曲;所作文字,不許妄行刊刻,違者聽提調官治罪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等十二條一一念完,眾人重新回到堂內,陳凡掃視眾人道:「本官即將按臨各府各州,科試在即,願諸位潛心用學。」

  「往年如何,本官不去細究,但自本官到任之始,不許生員妄議軍民利病、不許把持官府、輕干公門。」

  「往後本官按臨各學,凡有違此碑者,依例黜革,絕不姑息。」

  警告結束,陳凡笑道:「諸生勿要驚懼,只要諸位潛心用學,本官自會簡拔,都去明倫堂上,難得按臨,諸生有甚學問不明處,盡可問之。」

  等再次回到明倫堂,眾人被剛剛陳凡的一系列言行震懾住了,竟然沒有一人敢說話。

  眼看著現場就要尷尬了,一旁的王晟趕緊輕咳一聲。

  陳凡沒有轉頭,一直盯著諸生,卻發現生員中一人愕然抬頭看向自己身旁不遠處的王晟。

  隨即那生員咬牙站了起來恭敬道:「大宗師,晚生有一問。《論語》言『學而時習之』,此『習』字,朱子注為溫習舊知。然又有人稱習乃是踐履,不知二者孰為正解?」

  陳凡態度溫和道:「你是何人?」

  那生員恭敬道:「晚生張翰,武昌府儒學附學生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