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陳凡還在路途中風塵僕僕趕路的時候。
兩道京中謄黃已經接連送入湖廣布政使司衙門。
「先帝沖齡踐祚,在位短祚,仁厚恭儉,無失德之舉。經宗人府、禮部、內閣九卿廷議公論,奏上新帝御准,定先帝廟號為孝宗,尊諡立定,入祀太廟,世世承香火。」
布政使王元相讀完手裡的謄黃後,看向滿堂的官員,見沒有人說話,於是拿起另一份謄黃念道:
「汝王入承大統,告祀天地、宗廟、社稷,欽定新年號為熙定,取「熙和四海、底定江山」之意,以明年為熙定元年。同時頒大赦天下之令:除十惡重罪、謀逆大獄不赦外,其餘輕重罪犯悉予減等、寬宥;拖欠錢糧、民間逋負,酌情蠲免;內外文武官員,普加恩敘,旌錄忠良,慰安朝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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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完這份謄黃,堂中官員們終於有了動靜,眾人紛紛與身邊親近之人小聲交談。
王元相放下謄黃看著眾人道:「新帝以藩支入繼大統,淡泊恭謹,素著賢聲。今定廟號以安先帝宗廟,改元熙定以新天下耳目,又施寬宥之政、蠲逋恤民、旌錄臣工,可謂仁厚開基、慎始圖治。
我輩身任封疆,食君之祿,當體朝廷維新之意。自此恪守官箴、勤慎奉公,安撫地方、整肅吏治,上以安宗廟社稷,下以慰士民人心。
一應新政政令,各衙當速速遵行,毋得懈怠遷延,有負聖君更新世道之心。」
「是……」堂中官員人等紛紛躬身行禮。
「散了吧!」王元相端起茶盞卻並沒有喝,而是對左參議蔣致大,和武昌分守道劉泮這兩名親通道:「汝為、汝化,你們二人留下。」
蔣致大今年四十三歲,是憲宗朝的進士,因與王元相都是山東人,所以關係一向親近。
而劉泮劉汝化則是南直隸揚州府江丨都縣人,今年三十六歲,弘文初年會試一百三十七名,劉泮性格沉靜,處理政務井井有條,又因為分守駐地武昌,所以也頗受王元相重視。
剛入二堂分賓主坐下,蔣致大便迫不及待問道:「方伯,新皇登基,京師那邊有沒有訊息,太后那邊是怎麼安排的?」
王元相道:「詔書已經在來的路上了,我托人抄了一份八百里加急送來了!」
說罷,他看了看左右,見沒有別人偷聽,這才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條來遞給二人。
蔣致大趕緊接住。
「皇伯母為先帝孝宗生母,撫育沖主,功在宗廟。今朕入承大統,宜崇尊號,奉養宮中,優給供御。」
看到這,沒了。
蔣致大抬頭看向王元相:「方伯,這裡沒寫太后那邊怎麼安排,只定了皇伯母的名分而已。這是什麼意思?」
王元相看向一旁的劉泮:「汝化,你覺得呢?」
劉泮皺眉道:「既然沒說,那就代表臨朝、批紅這些權利都沒有收回。」
蔣致大驚訝地看向劉泮,想說什麼,但又有些難以啟齒。
憋了半天,他終於開口道:「聽說聖天子已經十六了!」
王元相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攀扯,而是轉而看向劉泮道:「我省提學已經空置半年余,聽說太后點了你的老鄉,狀元海陵陳文瑞接任,這人你熟悉嗎?」
劉泮道:「我家姻親無從先生陸君弼,在陳海陵沒中秀才時,便與他有過一面之緣。」
王元相道:「陸君弼?可是號稱【揚州七子】之一的陸弼?」
劉泮點了點頭道:「正是。」
蔣致大笑道:「那有這層關係,汝化可與這狀元公多親近親近了!」
劉泮苦笑著搖了搖頭:「我這姻親與這位狀元公的來往……不甚和睦。」
兩人一聽,頓時來了興趣,劉泮無奈,只能將那年除夕,陸弼帶著弟子經過海陵時,揚州、海陵士子詩文鬥法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蔣致大聽完後小聲笑道:「依我看哪,汝化,你這姻親跟這位陳狀元不睦未必是壞事。」
說到這,他看了看上首的王元相:「現在新帝登基,年已十六,其實已經可以到了理政的年紀了,後宮依舊把持著批紅、臨朝的權利不放,遲早兩邊要爭上一爭的。但皇伯母這名號一立,名分上便已經劃清界限。新君本是藩支入繼,宗廟大義之下,外朝諸臣,心中自有取捨。
陳文瑞是太后一手拔擢,外人眼裡,他便是太后一系。如今令親與他本就不和,汝化正好不必刻意攀附,保持距離,便是上策。將來朝堂一旦風波再起,不至於被視作同黨,無端捲入這漩渦當中。」
王元相手指緩緩開口道:「汝為此言,老成持重。不過也不可一味疏遠。陳提學身負一省科考、歲考之責,今歲又是秋闈大比,湖廣士心全繫於他身上。面子上的禮數,照舊周全。只不可深相結納,不與他牽扯太深的私交便也罷了。」
劉泮凝神聽罷,拱手道:「方伯教誨,下官記下了。」
正在這時,門外有人道:「藩台大人,武昌府推官王晟求見。」
屋內三人一聽這個名字,六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在一起。
王元相沒有說話,一旁的蔣致大道:「去告訴他,就說藩台大人正在處理急務,沒空見他,有什麼事叫他寫個條子進來便是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門子還想說話。
王元相道:「就按蔣大人說的去辦。」
當門外的王晟聽到門子說王元相不見他時,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因是太后族親,雖然只是個武昌府小小推官,但只要想見王元相,往日裡還是很簡單的,事實上王元相不僅對他不錯,還數次有意無意跟他攀親。
可這到底怎麼回事?
怎麼就突然不見了呢?
不一會兒,王晟寫的條子遞了進來。
蔣致大好奇道:「這王晟找方伯到底什麼事?」
王元相笑道:「聽說陳文瑞已經到了安慶,這王晟請求代表府城去黃梅迎接。」
蔣致大冷笑道:「倒是個好親戚。」
「方伯,答不答應他?」
王元相也笑了:「我省這麼多官員,怎麼能讓一個小小推官去迎接狀元公呢?」
三人相視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