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王入繼大統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京中。
鄧廷瓚滿意為自己為了朝廷,選擇了一個最容易被太后接納的法子,他應該是有功於國的。
最起碼不談有功,那也是他入閣之後勇於任事的一個表現。
所以這幾日入閣辦事,他從不主動對外述說那日宮裡自己的建言,想著獲得一個不矜其能的美名。
可讓他沒想到的是,當天下值後剛剛回到府中,翰林院的老部下惠士奇便找了過來。
「閣老,壞事了!」
對於惠家這種名滿天下的學閥,鄧廷瓚一向是很看重的,他微微一笑道:「出了什麼事?莫要著急,坐下說。」
惠士奇滿頭大汗:「閣老,禮科都給事中陳蘭,今晚糾合六科不少言官,準備聯名上疏彈劾閣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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鄧廷瓚大驚失色,又覺得莫名其妙:「好端端的,他們彈劾老夫作甚。」
「哎呀!」惠士奇一拍大腿急道:「閣老難道還不知道?就是因為閣老建言,讓太后收養晉王,然後讓晉王入繼大統之事。」
鄧廷瓚怒道:「這不是好事嗎?他們為何要彈劾老夫?」
惠士奇搖了搖頭:「他們說晉王殿下本就是先帝親生之子,玉牒有載,自有本身之母。帝王繼統,繼宗祧,是不可繼母子的。何須太后收養,再造一個母子之名?此舉是混淆本身,亂了宗法倫常。」
聽到這,鄧廷瓚的臉一下就白了。
是啊,不管是按照祖制還是儒家的禮法,藩王子承繼大統,是繼大行皇帝的宗廟,不是來做太后的養子的。
再說了,太后按照禮法上來說,她本就是晉王的嫡母,一個嫡母又何必脫褲子放屁,再把晉王找來,重新確定一次母子關係?
難道重新確認一次,晉王就是王氏肚子裡生出來的了?
這在禮法上,簡直就是荒謬。
而他當日一心想著怎麼解決迫在眉睫的「誰當皇帝的問題」,卻沒想到宗廟禮法上,他的提議根本不可取。
想到這他萬分後悔,自己還覺得自己腦子靈光,別人想不到的問題,自己輕輕鬆鬆就給解決了。
可現在想來,郭福一個勛貴,對宗法禮制不了解還情有可原,在場的宗正府宗正駙馬黃倫,以及三朝老臣首輔王宗載絕對知道自己的提議不可行。
但他們在自己說出方案的時候,一個屁都沒放。
這說明什麼?
他們想利用自己的方案解決問題,然後他的死活則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。
想到這,鄧廷瓚一口氣吊著,差點沒提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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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陳蘭奏聞:
天下之大本在宗廟,宗廟之大典在倫序,倫序之正軌在天理,不在人事矯飾也。
大行皇帝猝然賓天,國祚空虛,朝野惶悚。廷臣議立嗣君,本循玉牒舊章、祖宗成憲,取血脈最親、倫次最正者入承大宗,所以定國本、安人心、垂萬世不易之規也。
今廷議曲徇權宜,首創太后收養晉王、更名立嗣之議,臣愚昧,實所未喻。
夫晉王本先皇帝親胤,大行皇帝之兄,玉牒煌煌,宗支炳然。其身具繼統之資,自有本生之親,何須假母后收養之名,強造母子之倫?
祖宗立嗣之法,曰「繼統不繼親,承祧不承私」。外藩入繼,止承先帝宗廟之祀,不奪本生父母之尊。未聞本朝親皇子,舍天授名分,借宮闈撫育以為君者也。
若晉王以太后養子登極,則天下後世必疑:
先帝遺胤,不足以自主神器,必待後宮收認,方得為君?
是尊母后之私恩,輕先帝之血祀,紊玉牒之定序,開宮闈之新例。此端一開,後世人主有本生者,皆可牽引撫養之名,顛倒尊卑、淆亂統系,宗藩禮法,自此蕩然!
……
張進思讀完,在場的六部九卿、諸閣老勛貴、宗室全都默然。
此時的鄧廷瓚如芒在背,汗出如漿。
他自以為是的好辦法,到最後竟被人批駁的一無是處。
關鍵是,他是剛剛入閣,屁股都還沒坐熱,就引來這麼一大群言官痛罵,這叫他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在內閣辦事?
王氏看著沉默的眾人,心裡早就笑壞了。
陸慕貞這招以退為進,果真有用。
還真有這種蠢貨,為達目的,顧頭不顧腚了。
要說這陸慕貞,果然是陳凡的弟子,雖然是個女弟子,但行事確實有八成像那隻小狐狸。
想到陳凡,王氏心口又是一陣不順。
這傢伙好像在西郊待上癮了,還真就常住西郊那個什麼山上,日日以講學為業,至於翰林院,現在是徹底不去了。
就在王氏想著,要不要讓都察院去敲打敲打陳凡的時候,張進思的奏本已經念完。
她趕緊收斂心神,重新看向眾人。
「六科凡五十八給事中,人人皆可上封章、封還詔旨。今日此疏一出,不出三日,掖垣諸臣,必將連章交劾。」王氏淡淡道。
接著,她看向鄧廷瓚:「這還只是六科,諸位臣工別忘了,還有十三道監察御史一百一十多人,要是都上了本子,哀家如何處置?」
鄧廷瓚聞言,趕緊走出班列,跪倒在地:「老臣無能!」
王氏揮了揮手:「現在不是追究誰責任的問題,哀家想問的是,像現在應該怎麼辦?」
跪在地上的鄧廷瓚這下子不敢說話了。
王氏其實也不指望這傢伙開口,她環目四顧:「大家都說說吧!哀家可是聽了諸位臣工的法子,現在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如何是好?」
「英國公,你是老臣了,你先說說!」王氏故意點了勛貴之首郭福。
郭福哪懂這些,慌忙道:「太后,臣也不知該怎麼辦,這事有些難辦了!」
王氏嘆了口氣:「我知道你們難,但哀家也難,聽了諸位的話,卻沒想到引來朝野非議。這可如何是好?」
說實話,她現在有點懷念剛剛辭官的苗灝了,這個前次輔,雖然幾次當庭頂撞她,但好歹是勇於任事的,遇到這種情況,估計就直接懟過來了。
就在這時,剛剛到任沒多久的通政使韓輯出班道:「臣有一言,敢冒死上陳太后。」
殿中眾人目光一齊轉向他。通政使位列九卿,專掌天下章奏封進,科道所有彈章,皆由其經手,他此刻開口,分量非同小可。
韓輯躬身一揖,朗聲道:「鄧閣老此議,本欲權宜安社稷,卻不識祖宗宗法之大防,輕造收養之名,淆亂本生繼統之辨,實為失慮。徒求一時息爭,而埋下萬世禮議之禍根,是輕言改制,紊亂玉牒,臣不敢曲為之諱。」
鄧廷瓚伏在地上,身子微微一顫,脊背更沉了幾分。連九卿重臣都出面指斥,他的臉算是丟在了地上又被韓輯踩了幾腳。
韓輯繼續道:「大行賓天,神器不可虛位。依臣愚見,當削去『太后收養』這一重額外名分。晉王本是弘文帝之子,玉牒分明,倫序居長,徑直以先帝親子入承大統,繼景和帝之宗廟。只行繼統,不增母子之私名。
劉太妃一案,依舊交付三法司繼續勘問,獄成再定罪罰,不可將刑獄疑案,捆綁入繼大典。齊王禁錮如故,待案定之後再行處置。如此一來,既守住宗室倫序,又不妄增禮法虛文,可塞科道之口,息朝野紛紛之論。」
話音落,殿內一片騷動,隨即又歸於沉寂。
王氏微微垂下眼眸,緊接著緩緩抬眼道:「之前眾位臣工說了,晉藩年幼,不會參與到毒害大行皇帝的事情里。」
「本宮信了你們的話,已經退了一步,所求著,不外乎是晉藩若是入繼大統,不要因為親母和兄長的事情挾恨與本宮。」
「本宮要的是母子名分嗎?」
「不是!」王氏抹著眼淚:「本宮是怕將來若是晉藩大了,哀家老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