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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2章 議統

  待眾人從寢殿出來後,再次回到慈寧宮。

  因為剛剛王宗載提了「六方御璽」的事,而王氏沒有給答覆。

  重臣們不好再提。

  這時,駙馬黃倫出列道:「太后,太后,大行皇帝猝然賓天,國祚不可久虛,宗廟不可無主。今朝野震動,人心惶惶,臣請太后早定大計,叢集臣公議宗室倫序,擇立新君,以安天下、固社稷。」

  因為景和帝年紀尚幼,沒有子嗣,所以入繼大統的人選問題立刻就要擺在檯面上。

  而這正是宗正府分內之事。

  所有人的心臟又漏拍了一下,紛紛豎起耳朵傾聽王氏的意見。

  王氏看了看眾人,又微微轉動目光,看向殿角伺立的陸慕貞,這才開口道:「諸位臣工有什麼人選?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,人選?

  先皇又不是沒有兒子在世了,這人選還用說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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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但眾人也知道,若是開口提議齊藩、晉藩入繼大統,那誰第一個開口,誰就會被王氏恨死。

  所以一時之間堂上並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又過了半晌,這種沉默的氣氛壓力很大,尤其是黃倫、郭福和王宗載三人。

  在這群人中,就屬這三人對此事最有話語權。

  尤其是黃倫。

  他身為宗正,對此事責無旁貸。

  黃倫全程參與了景和帝中毒之後發生的所有事,此刻叫他開口,他當然心理壓力也很大。

  過了好久才道:「太后,依祖宗倫序之制,大行皇帝幼崩、未誕皇嗣,當推皇室近支親藩入繼大統,以承宗廟、續帝統。」

  「為今之計,應挑選倫序端正、血脈最近之人承繼大宗,這樣才名正言順、朝野素服。」

  「臣循玉牒倫次據實陳奏,伏請太后聖裁。」

  黃倫這句話,絲毫沒提齊王、晉王的名字,但話里話外都是讓這兩個弘文帝僅剩的兒子入繼大統。

  眾人不禁為他捏了一把汗。

  王氏聞言,果然不滿道:「當日在這裡,諸位臣工可都是在場的,因為劉氏之罪,當日便決定齊王、晉王二人,無論審訊結果如何,永絕入繼大統。此條,不得更改。」

  「如今皇帝薨了,你們出爾反爾,難道是欺我新喪嗣君、深宮無倚,便敢肆意翻覆國法、脅迫孤躬嗎?」

  眾人早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出,黃倫帶頭,一眾人等趕緊跪倒在地請罪。

  可大家站起來後,心裡的大石卻落了下來。

  剛剛大家不開口,是因為都不想做出頭的椽子。

  可現在問題被挑明瞭,那就暢所欲言了。

  新入閣的鄧廷瓚開口道:

  「太后聖明。

  臣敢問祖宗家法:立儲以倫,繼統以嫡,玉牒定序,非罪不廢。

  前日禁錮二藩、絕其儲路,乃是罪疑從權、一時之詔,為肅宮闈、安帝心。

  而今大行皇帝龍馭賓天,社稷易主、宗廟繼統,乃是萬世定典、祖宗大法,非一時權宜可比。

  權詔可從時,倫序則不可逆。

  若因一時宮闈之案,廢萬世宗室之序,恐玉牒難書、史筆難避,後世無以取信天下。

  臣非敢翻覆前議,只是祖制在前、公論在朝,繼統大事,不可因人廢序、因事廢禮。還請太后以宗廟為重,循倫擇嗣,以合天下公論。」

  王氏見是鄧廷瓚說話,頓時怒從心頭起。

  他鄧廷瓚能入閣,說白了就是王氏授意會推的結果。

  在這個節骨眼上,他不僅不幫自己說話,反而還義正言辭地站在自己的對立面。

  王氏眸光微閃,冷笑道:「好一個非罪不廢。之前就說了,二藩夥同罪婦劉氏,毒殺皇帝,怎麼才這幾月,就變成了非罪不廢了?」

  鄧廷瓚也夠無恥的,聽到這話立刻躬身道:「太后,臣請明辨。宮闈逆案至今,三法司案卷之中,尚無確鑿供詞、實證,坐實二藩同謀投毒。劉太妃一人供詞,本就屬孤證,孤證不可定藩王大罪,此亦是《大梁律》所載。

  前日殿中議定永絕二藩儲路,是當時事起倉促,權宜設防,並非審定二人謀逆重罪、下詔廢藩。若以疑罪而斷絕宗支繼統之望,於律不合,於祖訓亦不合。

  臣並非為二藩開脫罪責。二人涉嫌,待新君登極之後,依舊可以繼續審訊勘核,有罪則依律懲處。只是繼統倫序,斷不可預先憑疑罪攔斷。宗廟大事,要與刑獄勘問分開來看,不可混為一談。」

  王氏聞言,心中冷笑,幸好之前她就已經跟陸慕貞商量過會遇到這種情況,不然乍然聽到這麼無恥的反覆之言,估計她氣都要氣死。

  王氏開口道:「哀家並非憑一樁疑獄,憑空斷絕二藩的倫序。當日議定永絕其入繼,不是單憑投毒一事,乃是劉氏母子早有覬覦神器之謀。謀國大奸,重在心跡,不必待到毒刃加身、禍亂已成,才算做實。」

  「祖制重倫序,更重社稷安危。立君,首在保全宗廟,其次才論血脈遠近。若倫序最近之人,本就藏謀逆禍心,那所謂倫序,便是引火燒身。」

  眾人聽到王氏一口咬定齊王和晉王與他們的母親劉氏合謀,且就算他們沒有親自投毒,也有投毒的心跡,頓時泛起難來。

  這年頭,在這種事情上,確實也講究個「論心不論跡」。

  投毒案已經成了一樁糊塗案,誰也不能確保齊藩有沒有參與其中。

  王宗載心裡後悔不已,自己剛剛當上首輔,還沒高興兩天,就要面對這種局面。

  若是今天不發一言,那言官能把他彈劾進棺材板;可若是說話了,王氏的話又沒什麼可以辯駁的地方,誰讓自己來之前,那幫草包竟然答應王氏永絕二藩入繼?

  他想了想,只能退而求其次道:「齊藩或許夥同罪婦劉氏謀害陛下,但晉藩年紀尚幼,斷不可能參與其中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繼續道:「臣有一策,或可兩全。請太后收養晉藩於名下,視同己子,晉藩以太后為母,承繼大宗。如此一來,名分歸太后,社稷得長君,亦不違弘文帝血脈,可安宗室、堵天下悠悠之口。齊藩依舊禁錮藩地,繼續勘審逆案,若罪證確鑿,再行處置,兩相不擾。」

  眾人心中一曬,這王宗載把王氏當猴耍嗎?

  晉王雖是幼子,但終究不是奶娃娃,他是劉太妃所生,骨肉血脈怎麼可能輕易隔裂?

  今日被王氏收養登上了帝位,保不准哪一日親政後就要為生母和長兄翻案。

  王氏能答應才有鬼呢。

  誰知王氏淡淡道:「既然是首輔老先生的辦法,那哀家就退一步,就這麼辦吧。」

  重臣聞言,全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,紛紛抬頭看向王氏。

  而王氏,此刻已經起身離開,朝內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