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論語》全文大約一萬六千字左右。
《四書集注》全文卻一下子飆升了十倍,達到了十二萬七千字。
所以在場之人,他們說自己能全文背誦《論語》,那覺得沒有吹牛。
但陳凡抽檢他們背誦《四書集注》,這對於其中大多數人就有些為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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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實話,程舒大約記得《四書集注》內關於這段話,朱熹解釋的大概意思。
但剛剛自己狂妄的很,將《論語》一下子背了出來。
這時候要是說背不出《四書集注》,在他看來,這多少有點丟臉。
而一旁的舒應龍也是如此。
也不僅僅是舒應龍,在座的,包括唐璣等人,都有些為難。
陳凡笑了笑,看向門口的馬夔。
「馬夔,你來背!」
見陳凡點名馬夔,眾人一陣詫異,一開始眾人還以為馬夔就是陳凡的一個伴當書童而已,只不過年紀有些大了,估計還是幫忙伺候灑掃的家人。
可沒想到,陳凡竟然叫他來背《四書集注》,眾人這才知道,對方也是個讀書人。
馬夔經過陪同陳凡出使朝鮮的鍛鍊,比以前剛到弘毅塾的時候成熟多了。
對於陳凡的提問,他沒有多餘的情緒,只恭敬的一點頭,隨即背道:「法語者,法則之言也,其言足以感發人之善心。巽與,謂巽順而告語之也。繹,尋繹也。說,音悅。
謝氏曰:「法言之入人也深,故可從而貴於能改;巽言之入人也淺,故可悅而貴於能繹。若徒悅其言而不繹,徒從其言而不改,則終不可入於善,聖人亦無如之何矣。」
楊氏曰:「聽言固貴能受,然又貴於能用。從而不改,說而不繹,是徒受之而不能用也,聖人末如之何。」
眾人雖然背不出《四書集注》,但還是能分辨出對方有沒有瞎背的。
這個叫馬夔的傢伙,不僅將這段朱聖人的注釋全都一字不落背了出來,就連楊時的補論他都一併背誦。
這一下,眾人全都驚呆了。
陳凡笑著朝馬夔點了點頭道:「不錯,最近事雖多,但功課沒有落下!」
馬夔躬身道:「老師嚴命我等,《四書集注》、《周易本義》、《書集傳》、《詩集傳》、《春秋胡氏傳》、《禮記集說》都要通背,學生片刻不敢懈怠!」
眾人全都傻了。
馬夔口中的這幾本書,都是官方圈定的五經注本,地位跟朱熹的《四書集注》一樣重要。
但眾所周知,讀書科舉,雖有五經,但應試只有一經,每個考生只要選擇其中一經就可以了。
但聽這意思,陳凡對他學生的要求,竟然是五經注釋全都背誦。
這已經不是苛刻,甚至可以說是變態了。
為什麼?
因為《周易本義》七萬多字;《書集傳》十六萬多字;《詩集傳》19萬;《春秋胡氏傳》22萬多字;《禮記集說》………………47萬字。
全都背下……
這特麼不是變態是什麼,加起來一百一十多萬字吶。
當即就有人不信了,舒應龍道:「那敢問馬兄,這五經註疏你都背下來了?」
馬夔慚愧地搖了搖頭:「我入門晚,年紀又大些,比不得弘毅塾的一眾師弟,如賀邦泰、薛甲秀等師弟,都早已背得滾瓜爛熟,而我只能背得《禮記集說》!」
眾人一頭惡汗,先不說這什麼賀邦泰、薛甲秀等人,若這馬夔說得是真的,《禮記集說》,嗨,四十七萬多字,開什麼玩笑。
舒應龍喉結滾動,終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撼與不信,起身拱手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考較的意味:「馬兄此言太過驚人!《禮記集說》四十七萬字,卷帙浩繁、義理龐雜,尋常專攻《禮記》的老生,也至多熟背考題篇目,無人敢言通篇熟記。」
他目光微凝,存心要試出虛實,隨即出題:「我便隨機一問,《禮記·大學》開篇『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』,煩請馬兄背誦陳澔《禮記集說》對應整段註解!」
這一題極為刁鑽。
世人皆知《大學》經文,人人能誦,可絕大多數士子只學朱熹《四書集注》里的大學註解,極少有人會去深究陳澔《禮記集說》中的同源註解。二者義理相近但文辭、闡釋角度全然不同,若非通篇熟讀背誦,絕無可能脫口而出。
一時間,滿堂學子盡數抬眼,目光死死落在馬夔身上,等著看他出醜。程舒更是微微挑眉,暗自篤定馬夔定然接不上來,方才被壓下去的幾分傲氣,悄然翻湧上來。
馬夔神色坦然,無半分慌亂,張口便字句清晰地朗聲背誦道:
「大學者,大人之學也。大人,以天下為己任者也。此學乃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之要道。
明明德者,人之所得乎天,虛靈不昧,具眾理而應萬事。但為氣稟所拘、人慾所蔽,則有時而昏;故學者當推明其本然之善,去其私慾之蔽,以復其初也。
親民者,革其舊染之污,使民日新其德,非獨一己明德,亦推以及人。
止於至善者,事理當然之極,毫釐不容有失。蓋天下之事,皆有至善之則,學者窮理修身,必求造其極致,而後心安、理得、道盡也。
此四者,乃萬世為學之綱領,聖賢教人之首務,本末先後,條理井然,學者不可不潛心體究。」
一段長達百餘字的陳澔註解,馬夔行雲流水、一字不差,音色沉穩,落地有聲。
背誦完成,他垂手而立,謙恭有禮的對舒應龍道:「舒兄,在下背的可對!」
舒應龍本經就是《禮記》,聽到這話,他僵在原地,雙目圓睜,臉上剛剛的質疑、不信此刻全都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。
陳凡端坐於上,靜靜看著眾人失態的模樣,唇角噙著一抹淡然笑意,不急不緩開口道:
「你們皆知四書易背、五經浩繁,卻不知,只熟經文、淺記朱注,是應試之學;通讀全注、貫通義理,是修身之學。」
「你們人人會背《論語》,個個通曉淺表釋義,可經文背後百萬字的聖賢義理、諸儒辯難,你們又懂幾分?」
「好了,剛剛都是小小插曲,今天其實我真正要考的問題是,」
「法語之言和巽與之言,朱聖人在《四書集注》中的注釋到底對也不對?」
聽到陳凡這話,眾人比剛剛馬夔背出一百多字的《禮記集說》還要震驚。
朱聖人說的話還能有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