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起唐璣,京中之人都覺得這首輔家的公子實在是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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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輔與他那個狀元弟子的不和,京中計程車大夫階層幾乎無人不知。
但不管在什麼場合,這位首輔公子卻始終推崇陳凡,並稱陳凡是「大梁範文正」,文武雙全。
這次慈寧宮發生的事情,將陳凡與唐胄原本就不睦的關係幾乎擺在了檯面上,朝野流言四起。
有知情之人說唐胄「不為人師」的,也有不明所以的人覺得陳凡以「舌耕」聞名天下,如今自己卻不尊師重道,是典型的心口不一的小人。
按照普通人的理解,兩家關係都已經撕破臉了,唐璣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跟陳凡有什麼交集,不落井下石,已經算這位唐公子仁義了。
可偏偏就在陳凡最失意的時候,這位唐公子……
……
當陳凡與一群看熱鬧的翰林院同僚走出翰院大門時,一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。
門子剛剛通報,說有十幾輛大車跟著一群公子哥兒前來拜師。
如今看來,這還是低估了。
京中前來拜師的人還在不斷聚集,加上周圍不少百姓圍觀,導致翰院門前的長安左門外,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。
見到陳凡出來,唐璣等人臉上一喜,趕緊疾步上前,拜倒在階下:「請陳先生收我等為弟子。」
陳凡掃了一眼,這簡直……
這群人里,光他認識的,何止唐璣一人。
之前見過的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馬科家的公子馬書林。
陳凡記得自己剛剛上京會試時,這位馬公子可沒少跟自己別苗頭,沒想到今日也到了。
車純家的車銘,苗灝家的苗世文。
「玉京四雋」里的四個人,竟然一個不落全都到了。
陳凡趕緊上前攙起眾人苦笑道:「你們幾位都是國子監的高才,周大人學識淵博,為人方正,你們又何必尋我為師?」
說罷,他繼續道:「再說了,車兄、苗兄、唐公子,你們三人按輩分,我們都是平輩,若是你們拜師,豈不是亂了輩分?」
誰知苗世文卻笑道:「陳先生,我們敬重的是你的學識人品,有倒是達者為尊,以你的學問,足以當我的老師了。」
車銘道:「沒錯,這次我前來拜師,也是事先告知了父親,父親也支援我這麼做。」
苗世文也笑道:「我也跟父親說了的。」
一旁的鄧廷瓚黑著臉看到這一幕,對最前面的唐璣道:「唐公子,首輔老大人總不會也讓你這般胡來吧?」
唐璣搖了搖頭:「鄧掌院,晚輩這次來翰院,也是經過家父允準的。」
旁人或不清楚陳凡與唐胄之間的恩怨細節,可他鄧廷瓚卻是知道的。
唐胄幾乎跟陳凡鬧到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,他不敢相信,這位首輔竟自降輩分,允許自家兒子拜陳凡為師。
聽到唐璣的話後,鄧廷瓚張口結舌,只覺得這個世界太瘋狂。
「陳先生,學生是京師匯文社的社友,我們社都想拜先生為師,請先生將我等列入門牆。」
「先生,我是從通州趕來的。」
「先生,我是從大名府趕來的。」
「先生……」
「先生……」
任憑陳凡見過再多風浪,可在這場合里,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了。
就在這時,他身後的人群中,突然有人道:「陳檢討收不了學生,剛剛鄧掌院和黃修撰都已經說過了,若是陳檢討為了教學生耽誤了坐館,要將他的事上報吏部。」
鄧廷瓚和黃會聞言,氣得轉頭在看熱鬧的翰院官員中尋找,到底是誰在這時候說這種話。
可說話之人「奸詐」的很,不知躲在哪個犄角格拉說的,一時之間哪能找到。
陳凡聽了心裡發笑,這聲音,他太熟悉了,臭腳鄭還是那德行,收了錢肯定辦事啊。
這時間說出這種話來,簡直太妙了。
果然,被這麼一攪合,門前的眾人群情洶洶。
以前最是跟陳凡別苗頭的馬書林義憤填膺道:「陳先生狀元奪魁,筆掃千軍,大魁天下;東南御倭,橫戈靖海,蕩平海氛,救生民於鋒鏑之下;導河疏渠,開浚長川,活黎庶於饑溺之中;持節海東,宣耀文德,揚華夏上國之威!如此經世大才,偏就引得一些人眼紅,處處與他為難!」
馬書林為人心直口快,當年對陳凡也是這樣,可一旦心折於陳凡,又成了維護陳凡的急先鋒。
他也不管什麼翰林院大佬的面子,也不顧自家老爹以後還在不在京師官場混,大實話「一出溜」說順了嘴,噴得台階上鄧廷瓚、黃會兩人肺都快氣炸了。
這時,又有一個陳凡不認識的年輕人走了出來,對鄧廷瓚躬身一揖道:「鄧掌院,晚生程舒。」
鄧廷瓚見到來人,眉頭又是重重一擰。
這個年輕人他認識,吏部尚書程夢晟的孫子。
程舒朗聲道:「方才眾人所言,晚生在一旁聽得明白。諸位士子,是慕陳先生才學,前來請求執經問學。可又有人擔憂,陳檢討身為史館史官,每日須要翰林院點卯公座,若是講學授徒,誤了館中差事,便要依律糾劾。」
他頓了頓,抬眼從容分說:「然依大梁官署舊例,官吏公座,止於白日辰、申二時。辰時入館點卯,申時散衙,這便是公職當差的時限。散衙之後,便是官吏自家休沐餘暇,律例只禁現職官員私設官署、聚眾結黨,卻不曾禁止官員於自家私宅閒暇之時,與後生晚輩論學問道。」
「陳檢討只要辰時準時入翰林院,校勘史籍、謄抄檔卷,將檢討一應差事盡數辦妥,申時衙署散班之後,方與諸生談經論道。點卯簿冊任憑掌院送交吏部核驗,日日公座不曾曠廢,便不算『無故曠職』。」
「館務是朝廷之責,論學是私人之好,二者時分先後,各不相犯。既不違翰林院規制,亦不觸吏部考成之法。」
程舒說完,微微轉頭,掃過一旁臉色難看的黃會,語氣依舊平和,卻帶著吏部世家子弟的三分傲氣:「黃修撰方才所言停俸、糾劾諸事,皆是針對『無故不到公座』的懲戒。倘若陳檢討逐日到館,差事無缺,便是想參,也沒有律例可以援引。吏部考功司核驗官吏,唯憑畫卯簿與本衙門開報的差事交割清冊,不是憑著旁人臆測預判,便可以論罪的。」
眾人聽到這話,紛紛點頭。
這位程公子說得有禮有節,讓人說不出反駁之言。
程舒這時又繼續道:「大梁律與吏部《考功條例》之中,亦有官員患病請告之制。內外京官,若身有疾恙,經太醫院出具診狀,便可循例請病假養疾。病假期限之內,不算曠職,不奪俸祿,只須報備本衙門,再送考功司存案即可。」
這話一出,翰院這邊的官員又是一陣騷動,這小子,句句都是典章制度,但話里話外幾乎全都是給陳凡開後門的意思,偏他們一個字都還反駁不了。
「此例本是體恤臣工身體有虧。陳檢討若日後偶感風寒勞頓,便可循此規,憑太醫脈案,申請在家養病。病假在案,便不算無故缺席公座點卯。」
程舒說完,又微微轉頭,掃過一旁臉色難看的黃會,語氣依舊平和,卻帶著吏部世家子弟自帶的分量:「黃修撰方才所言停俸、糾劾諸事,皆是針對『無故不到公座』的懲戒。倘若陳檢討逐日到館,差事無缺,便是想參,也沒有律例可以援引。吏部考功司核驗官吏,唯憑畫卯簿與本衙門開報的差事交割清冊,不是憑著旁人臆測預判,便可以論罪的。」
鄧廷瓚面色鐵青,一時啞口無言。
他位高權重,自然不懼吏部尚書程夢晟,朝堂之上部院相爭乃是常事。
可程舒這番話拿的是本朝現成的典章舊例,擺在檯面上,自己根本無從駁斥。
若是硬要刁難,反倒落得一個挾私打壓詞臣、阻撓士子向學的名聲。
站在側旁的黃會卻是心底猛地一沉,後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鄧廷瓚不怕吏部尚書,可他黃會只是區區一名修撰,將來升遷轉官,全都要過吏部考功司的手。
今日若是繼續當眾揪著陳凡不放,一旦得罪程家,日後吏部考成簿上隨便落下幾筆評語,自己的仕途就要大受牽連。
方才胸中那股意氣,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,剛剛還躍躍欲試想要開口駁斥,此刻卻緊緊閉住嘴巴,半句話也不敢再多說了。
馬書林這時高聲附和道:「程兄說得有理!公辦歸公辦,私學歸私學,兩不相礙!」
唐璣、苗世文一干少年公子,也紛紛點頭稱是。
見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,鄧廷瓚萬般憋屈卻無處發作,只能重重一甩衣袖,沉聲道:「館務之上,便依吏部成例行事。但望陳檢討謹記,散衙之後的私論學問,切不可逾矩,莫要生出結黨營私的事端!」
說完,便帶著一眾翰林院屬官,面色陰沉,轉身退回了翰林院大門之內。
眾人見翰林院的一眾官員潮水般退了進去,紛紛發出勝利的鬨笑聲。
陳凡苦笑搖頭,好嘛,自己是一句話沒說,將自己的頂頭上司得罪慘了。
可轉念一想,去他娘的,搞得好像自己伏低做小,人家就能饒了自己似得。
乾脆……
「唐璣,你父親那邊果真讓你拜我為師?」
唐璣正色躬身拱手道:「千真萬確,請陳先生收我為徒!學生有禮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