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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8章 彈章

  散衙之後,黃會氣沖沖地去了首輔唐胄的府邸求見。

  剛見到唐胄,黃會便氣急敗壞道:「老師,你怎麼能讓三公子拜那陳凡為師?這樣一來,朝野會怎麼看老師您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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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唐胄看著黃會,半晌沒有說話。

  過了良久,等黃會稍稍平靜下來後,方才開口道:「今日老夫批覆的奏本遞入宮中,全都被留中了。」

  「其中有幾件緊要事,急需分發地方,老夫叫人去司禮監查問,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回復老夫的嗎?」

  黃會聞言,有些莫名其妙,自己說的是唐璣那個莫名其妙的小崽子胡亂拜師。

  老師怎麼會說到奏本批閱的事情?

  唐胄不等黃會回答,神情蕭瑟道:「你不是陳凡的對手,以後不要再與他為難了。」

  黃會聽完,心中十分不服,亢著脖子反駁道:「老師,陳凡之所以能在朝中囂張跋扈,所依仗者,不過是太后恩寵而已。這樣的小人,如今太后恩寵已失,他是再也折騰不了半分風浪的。」

  唐胄用憐憫的目光看著這個學生。

  與陳凡相比,黃會與他多了幾分親近,在朝中除了他這個座師,也沒有別的什麼倚仗。

  他一直覺得,在他們這一科,既然與陳凡不和,那總要拉攏一個能號召這一科的人來,所以他選擇了黃會。

  在今天之前,他一直覺得自己做得是對的,也覺得黃會將他的同年們團結的很好,將來必然是他的一大助力。

  可如今看來,黃會跟陳凡相比,差了真不是一星半點。

  如今他也算看明白了。

  陳凡那日為什麼要死死抓著劉文泰不放。

  原來這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後手,防止自己跟他秋後算帳的後手。

  劉文泰是自己在江西學政任上的學生。

  雖然這次進宮給皇帝治病並不是自己從中操縱,但太后那邊查到了這層關係,加上前些年,自己與劉妃走得過近,這定然會引起太后的猜疑。

  若是所料不差,自己的首輔,估計也要當到頭了。

  而黃會這個學生,不了解內情、看不清形勢也就罷了,還這麼衝動,進門就詰問自己這個座師。

  這樣的性格,在官場上看來也無甚大出息。

  想到這,唐胄心裡那個悔啊。

  當初自己要是跟陳凡沒有隔閡,說不定現在他們師徒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數日後,通政司衙門,雪片一般的奏疏接連遞入大內。

  先是山東道監察御史上章,彈劾已經就藩青州的齊王:

  「齊王居藩,多蓄無賴惡奴,縱容王府莊頭,強占青州、臨淄民田數千畝。佃戶稍有抗拒,便縱家僕拷掠,有鄉民赴府鳴冤,反被王府邏卒拘拿下獄。王府違例私蓄甲仗,打造刀槍器械,收納亡命之徒藏匿府中。長史屢次勸諫,王皆置若罔聞,折辱輔導之臣,有違《皇梁祖訓》藩王不得私蓄兵仗之戒!」

  緊跟著,山西道御史遞上彈章,矛頭直指就藩太原,年僅八歲的晉王。

  「晉王年齒尚稚,已奉旨就藩太原。王府長史、紀善,身負輔導宗藩之責;護衛旗校,本為守護王府。如今府中屬官、近侍大半匪人。左右仆隸仗親藩聲勢,在外勾結地方猾胥,收受賄賂;護衛軍丁時常擅離王城,在市井尋釁滋事,欺凌太原府坊廂百姓,強索商賈財帛,地方屢有狀紙告到撫按衙門。

  輔導諸臣不思以《祖訓》、經義開導親王,反倒投少年之所好,日日以蹴鞠、弋獵、斗禽走馬取悅晉王。不以忠孝大義規勸,致使親王年幼心性搖擺,不知民間疾苦。

  更可慮者,王府下人屢次私遣人役,越過王城關隘,往來京師,窺探大內聖躬安否,私遞書信物件。我朝祖制森嚴,藩府非奉明詔,不得私使人出入京師。王府不能約束仆隸,已是大違禁令。

  晉王雖幼,身為一藩之主,府中群小橫行,不能禁戢。今日不過家僕在外生事,若不及早釐正,長此以往,奸人蠱惑於側,必貽宗社之憂。乞太后下旨,將晉王府長史、紀善、為首作惡護衛內侍盡數逮問;另擇老成重臣前往太原,將晉王遷移出原王府主院,別置別院隔離,盡數撤換舊日一應侍從人役,嚴鎖門禁,隔絕內外交通,防微杜漸,以保全先帝之血脈。」

  隨後六科數名給事中接連附本,兩道彈章一進再進,還附上青州地方狀詞抄件、山西巡撫、太原府呈報的卷宗文冊,一樁樁一件件,寫得觸目驚心。

  慈寧宮內。

  張進思侍立一旁,低聲提醒:「太后,科道彈章已至,按本朝舊例,齊王那邊,當遣刑部、大理寺官,會同山東巡撫,前往青州王府勘核實情。晉王身在太原藩府,可命刑部官員馳驛入晉,會同山西撫按,提審王府長史、紀善以及一干作惡護衛僕役。」

  王氏緩緩合上奏疏,聲音淡漠:「准。著刑部郎中各一員,分赴青州、太原,會同該省巡撫,按問兩藩王府諸事。務必勘得實情回奏。」

  訊息飛快傳遍京師朝野。

  內閣之內,唐胄心中洞若觀火。

  太后這一手,走的是本朝處置親藩的熟路:先科道彈劾,再遣官勘獄,罪證坐實之後,便可援引祖訓處置藩王。

  齊王可以廢爵送往鳳陽高牆;晉王年紀幼小,就藉著「隔絕奸佞,護養親王」的名義幽禁別院。

  不必太后直接落下屠戮親藩的口實。

  不少宗室聞聽風聲,人人惶惶不安。

  勛貴之中,郭福、黃倫心中憂慮。

  黃倫身為宗正,一眼便看穿這套說辭的內里:晉王本是懵懂少年,過錯盡數推給府下官仆,可最後遭到拘禁隔離的卻是親王本人。

  但誰都不敢在這節骨眼上為二王說話。

  尤其是晉王那邊,還有個「窺探大內」的罪責。如今景和帝身體一日不如一日,這個理由若是坐實,不僅晉王被廢已成定局,這時候若有人為晉王開脫,那下場一定也很悽慘。

  果然,過了幾日,慈寧宮招內閣苗灝、陶璽;黃倫、郭福等人入宮,剛見面,王氏便將一摞奏疏擲於案幾之上:「先帝待二子恩厚。天子臥榻垂危,齊王在藩地縱惡;晉王雖幼,藩府之下奸黨已然橫行,還敢私遣人打探宮禁訊息。若不及早拘管,他日必生禍變。」

  說到這,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眾人:「你們都說說看,這件事該如何處置?」

  在場的所有人噤若寒蟬,沒有一個敢說話的。

  王氏冷笑一聲開口道:「既然你們都不想說,那哀家來說。」

  「齊王罪實,革爵發高牆禁錮。晉王年紀尚幼,不可施重刑於幼親,可於太原藩地擇閒宅安置,盡數更易侍從,門禁森嚴,不許外人隨便謁見!」

  黃倫聞言也急了,忍不住開口道:「太后,齊王就藩青州,既有劣跡,遣官勘問,合乎典制。晉王尚是稚子,遠鎮太原。」

  「今日查得作惡者,皆是王府長史、護衛仆隸。依臣愚見,只當將輔導官、作惡人役拿問治罪即可。大可不必將親王一併遷置閒宅。望太后念在先帝骨肉,另選賢良老成宗臣前往太原入府訓導晉王足矣,不必遽行幽禁,恐震動天下宗室人心。」

  「訓導?」王氏冷笑出聲,「如今王府已經奸人盤繞,誰又能保證新換進去的屬官,不會再滋生禍心?與其等釀成大禍再來收拾,不如預先隔絕,才是真正保全先帝血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