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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6章 翰院

  寅時剛過,天色才蒙蒙泛開魚肚白,晨霧籠罩著京師東城的翰林院。

  朱紅大門莊嚴肅穆,院內迴廊曲折,古柏參天,青磚甬道被晨露浸得微濕。

  一座座值房依次排開,紙墨氣息混著老木的淡味四處瀰漫。

  這裡是天下詞臣薈萃之地,狀元、榜眼、探花、庶吉士濟濟一堂,掌誥敕、修國史、掌經籍,清貴冠絕朝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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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只是這清貴的門牆之內,人情冷暖、世態炎涼,從來都不比別處少半分。

  陳凡一身七品檢討的青藍色官袍,緩步踏入翰林院大門。

  昔日他身為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、翰林院侍讀學士,緋色官袍加身,出入此處,人人拱手避讓。可今日,一身檢討卑官服色,官階壓了四級,昔日榮光好像在一夕之間便盡數褪去了。

  他剛跨進二進院落,廊下、值房門口一眾翰林、庶吉士的目光,便齊刷刷落了過來。

  一時間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,斷斷續續飄進耳中。

  有幾個平日與陳凡尚有幾分交情的老翰林,看見這般光景,暗暗搖頭,眉宇間滿是惋惜。

  一代狀元,立過軍功,出使海東,到頭來只因宮闈風波遷怒,便貶到翰林院最末一等的檢討,實在令人扼腕,幾人遠遠望著,面露不忍,卻礙于波詭雲譎的朝局,沒人敢上前搭話。

  就算是這樣,像他們這般的人終究還是寥寥少數。

  更多的人,眼底藏不住幸災樂禍。

  三三兩兩聚在廊下,交頭接耳,眼角餘光瞟向陳凡,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譏笑。

  有人壓低聲音指指點點,說起木偶戲引禍、祝詠罷官、葉選被押送原籍監視居住的舊事。

  「昔日何等風光,如今還不是落得這般下場。」

  「伴君如伴虎,更何況觸怒太后,能保住官身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。」

  「恃才傲物,如今總算嘗到苦頭咯。」

  「考了狀元不好好坐館,非要去松江走一遭,特立獨行,呵呵,殊不知,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。」

  「說到底還是年輕。」

  議論聲不大,卻足夠讓走過甬道的陳凡聽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陳凡神色平靜,面不改色,徑直往檢討的值房走去,彷佛周遭那些打量、譏諷,全都與己無關。

  不多時,榜眼黃會與侍讀惠士奇並肩從對面值房走了出來,二人一眼便望見了陳凡的背影,彼此交換一個嘲弄的眼神。

  黃會本就久居陳凡的光環陰影之下。

  當初大比,陳凡獨占鰲頭,他屈居榜眼,往日朝中諸事,風頭全被陳凡一人占盡,他心中早就積下不少鬱氣。

  如今看見昔日壓自己一頭的狀元貶為檢討,心底那點不平盡數翻湧上來。

  惠士奇往黃會身側靠了靠,低笑一聲,開口聲音不大,缺刻意叫陳凡能夠聽見:「聽聞咱們陳檢討,前些日子花銀子,西郊買下一座喚作饅頭山的荒山,打算在那邊置辦弘毅塾的別院,準備開山講學?」

  黃會聞言哈哈大笑,摺扇「啪」地一聲合攏在掌心:「饅頭山?那地方我略有耳聞。那光禿禿一片石山,平日裡羊比人多,荒草漫坡,連像樣的官道都通不到近處。京畿之內,世家子弟、飽學儒生數不勝數,多少名師大儒身居城內書院。誰會不辭車馬勞頓,跑到那荒山野嶺之中,跑去聽一個被貶謫的檢討講學?」

  惠士奇連連點頭,眉眼間滿是戲謔道:「依我看啊,等到別院收拾妥當,那裡也只能看見山間鳥獸,怕是一個登門求學計程車子都招攬不到。到時候,只怕要淪為全京師士林的一樁笑柄。」

  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嘲弄之意毫不掩飾,廊下不少庶吉士聽見,也跟著低聲鬨笑。

  陳凡腳步頓了一瞬,卻沒有回頭爭辯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陣靴履聲響,翰林院掌院學士鄧廷瓚,身著二品錦袍,面色沉肅,由兩名屬官陪同而來。

  院中談笑的眾人當即收斂嬉笑,紛紛垂首立在兩旁。

  鄧廷瓚目光落到陳凡身上,沒有半分體恤,聲調平板冷硬,當眾便開口訓誡。

  「陳檢討。」

  陳凡停下腳步,回身規規矩矩行禮:「下官在。」

  「你如今雖仍隸翰林院,然身遭貶謫,乃是朝廷薄懲。」鄧廷瓚眉頭緊鎖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苛責,「入館之後,你便當恪守本分,一心館務。史館校勘、典籍謄抄,皆是檢討分內之責,需得一絲不苟,不得敷衍搪塞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銳利地盯著陳凡,句句敲打:「太后懿旨,令你留京聽用,非宣召不得擅離。翰林院亦有規矩,當逐日到館點卯值守,不得藉故擅離職守。什麼山野別院,講學授徒之類的心思,你最好收起來。現職詞臣私聚生徒,本就犯朝廷忌諱。倘若被人抓住把柄,再生出是非,莫怪本掌院不留情面,直接據實上奏。」

  這番話當著滿堂翰林、庶吉士的面講出,無異於當眾折辱。

  周遭一片鴉雀無聲,無數道目光齊刷刷釘在陳凡身上,等著看這位落難狀元窘迫難堪的模樣。

  「人世榮辱,本就如朝露。昔日身居高位,眾人交口稱譽;今日遭逢貶謫,旁人便閒話相加,此亦是世之常態,便是翰林院這等清貴這地,亦不能免俗啊!」

  陳凡妝模作樣的四處看了看,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。

  「荒山也罷,靈秀之地也罷,不過是一處容身讀書之所。能否招來士子,不在山之繁華,而在學問可否有益於後學。京中名師遍地是實,可世間求學之人,未必都要擠在像和靖書院那般的市井朱門之內。」

  說到這,他微微一笑,對惠士奇道:「惠侍讀,你覺得我說的有沒有道理。」

  惠士奇聞言也不生氣,「哈哈」一笑道:「陳檢討天生長了一副伶牙俐齒,難怪能在太后面前全身而退。」

  陳凡也笑了:「伶牙俐齒可保不住身家性命。」

  他語氣平緩,目光掃過黃會、惠士奇二人,又緩緩掠過廊下一眾圍觀的詞臣,「當初出使朝鮮,面對彼國君臣詰難,靠的也不是口舌,是胸中的義理,是實實在在的學問。今日我在此爭辯輸贏,不過是口舌之快,於學問於事功,半分益處也無。」

  「饅頭山那處草舍,我並非要與京中諸位名儒爭一時聲名。廟堂有路,山野亦有路。有人愛朱門書院車馬喧闐,便會有人愛空山泉水,靜讀詩書。今日諸位斷定我招不到一個門生,這話作不得准。」

  「學問貴在實踐,不在居於何地。若是我講論的義理真的一無是處,便是留在翰林院這金玉滿堂之地,也無人信服。若是尚有可取之處,縱然荒山草舍,自會有志之士負笈而至。」

  說到此處,他對著鄧廷瓚深深一揖,把話落回館規之上。

  「學士剛剛說下官若是擅離職守,便要彈劾在下。」陳凡佯做思索片刻,突然一笑道:「當日學士亦在現場,在下本不想做這官的,學士便是彈劾,那正幫了在下的忙,在你,倒是要謝過學士幫忙了。」

  說罷,他鄭重朝鄧廷瓚一揖。

  鄧廷瓚啞口無言,是啊,這小子壓根不想當這官了,顯然,太后也不想要這小子的命,這時候上奏彈劾,基本對這小子一點用處也沒。

  想到這,鄧廷瓚不由一陣氣苦,這小子真是屬刺蝟的,無從下口啊。

  這時,黃會冷笑道:「「陳檢討說得倒是灑脫,可《大梁律》擺在那裡,不是單憑口舌便能搪塞過去的!」

  「我朝規制,在京大小官吏,無故不公座署事,一日笞一十,每三日加一等,罪止杖八十,衙門畫卯點卯之簿,按月送部備查。若是久不赴館坐班,曠廢職事,依例便可停支俸祿。檢討雖官卑,也是朝廷命官,食的是戶部發放的歲祿,不是白拿的。」

  「你心中念念不忘那饅頭山別院講學。他日稍有不順心,便藉故不到翰林院畫卯當差。一旦曠廢日久,按例停俸,你手中無半分營生,又如惠侍讀所言,荒山冷寂,招不到半個門生,束修分文無有。」

  說到此處,黃會嘴角的嘲弄更甚,目光直直盯住陳凡:「到那時候,官俸斷絕,講學無入,家中開銷日用,豈不是盡數要仰仗勇平候府,靠夫人的家資度日?堂堂大比狀元,朝廷命官,到頭來衣食皆仰妻家,與入贅又有什麼分別!傳揚出去,士林豈不是要笑掉大牙!」

  一番話說完,廊下不少庶吉士低聲鬨笑起來。

  鄧廷瓚站在一旁,沒有出言喝止,只是默然旁觀。

  就在這時,突然門子快步走了進來,在廊下道:「學士,首輔唐閣老的公子唐璣帶著一眾人等在門外求見陳……」

  說到這,他看向陳凡:「求見陳檢討。」

  一聽是唐胄的兒子,鄧廷瓚及一眾翰林院官員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。

  鄧廷瓚急忙道:「唐公子找陳檢討作甚?」

  門子小聲道:「他們呼朋引伴,帶了十幾車的財貨,說是,說是要拜陳檢討為師。」

  一聽這話,整個翰林院全都炸了。

  黃會、惠士奇兩人臉漲得通紅,好像……豬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