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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5章 野心

  陸慕貞這段時間一直被軟禁,直到兩天前門前看守的太監方才離開。

  她在屋中猜測,定然是事情發生了轉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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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後來齊令姜找了過來,說了在內市街與老師秘密接觸的事情,這時候她才知道,原來是老師從朝鮮趕了回來。

  面對王氏的提問,她的內心忐忑不安。

  任何一個母親,都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孩子。

  可如今王氏已經將這件事擺在了檯面上詢問她和左燕君,說明皇帝的情況已經無可挽回了。

  可她不能像左燕君剛剛一樣,直接針對皇位繼承人選的問題說出自己的意見。

  思索片刻,陸慕貞道:「太后,依下官愚見,眼下最要緊的,還不是斟酌由何人承接大位。」

  王氏眉峰微挑,原本滿是躁鬱的神色稍稍一凝:「哦?此話怎講。」

  「陛下總角幼齡,孩童氣血生機蓬勃,較之成年人,本就更有幾分恢復的底氣。」陸慕貞不疾不徐說道,「如今便急著論繼統,便是預設陛下已經藥石罔效,於情於理都不妥。國本固然重大,可只要陛下尚有一絲氣息,便該以保全聖躬為第一要務。」

  殿內一片寂靜,張進思屏息凝神,悄悄抬眼望了陸慕貞一眼,心中暗嘆,這女子著實聰慧,避開了最兇險的漩渦。

  陸慕貞繼續叩首進言:「太醫院諸臣久居宮禁,眼界難免囿於宮中舊方。太后不如降下內廷懿旨,分派內侍,持御賜信物,奔赴天下各府州縣,廣搜海內名醫。不論出身官醫還是草澤郎中,但凡有可稱良醫者,皆可徵調入京。若能治好陛下,便是莫大的恩典;縱然不能,也算盡了萬全之心,也不負太后一片護持君上的苦心。」

  王氏一下子便聽懂了陸慕貞話里的意思。

  第一,當然是全力救治皇帝。

  第二……,皇帝如今的情況,她內心是最清楚的,除非大羅金仙出手,不然只有夭折這一條路了。

  可外廷不知道啊。

  若是自己這幾日放任皇帝不管,一心只想著為兒子復仇,外朝定然群情洶洶,這對於她是很不利的。

  現如今的王氏雖然瘋癲,但偶爾也有清醒精明的時候。

  聽到陸慕貞這段話,她不由眯起眼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官。

  她剛剛之所以叫左燕君和陸慕貞一起覲見。

  其實她最想見的是左燕君,因為左燕君跟隨她多年,忠心耿耿,在很多事上都給了她最合適的意見和建議。

  其次,她才是想見眼前這個女官。

  見陸慕貞的原因,一是她是陳凡的弟子,王氏雖然惡了陳凡,但私心裡覺得陳凡確實是一個能做事,且能出主意的好人選。

  所以她希望在這麼困難的時候,試一試陳凡這個女弟子的成色。

  另一層意思,就是檢視一下陸慕貞這人的底色。

  她可是知道,當年,就是因為陸慕貞,陳凡才認識陳妙秀這個賤人的。

  若這次陸慕貞稍稍有意偏袒陳妙秀,哼!你陸慕貞可跟勇平候家沒任何關係。

  剛剛陸慕貞的表現,暫時讓王氏放下了對她的戒心,王氏語氣轉緩道:「你說的也有理,時間不等人,張進思,你派人去北直隸各州縣,徵調名醫入京,要快。」

  張進思鬆了口氣,連忙躬身應是,出了這個讓他壓力山大的地方。

  殿中如今只剩下陸慕貞和王氏兩人,其餘宮人、太監都被王氏趕了出去。

  王氏沉吟片刻,盯著陸慕貞的眼睛道:「哀家問你,若是皇帝真得不行了,接下來應該怎麼辦?」

  隨即她又補充了一句:「這裡這有哀家和你,我想聽聽你心裡的想法,不要含混塞責。」

  陸慕貞心裡哀嘆一聲,想躲到底還是躲不過,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
  她沒有躲閃王氏的目光,抬眸,神色沉靜,不見半分女子的怯懦,開口毫無含糊道:

  「太后,若是陛下終究無力回天,便要直面繼統之事。先帝膝下還有三位皇子,齊王、晉王,乃是劉太妃所出。昔日劉太妃尚在盛寵之時,屢次構陷、折辱尚為皇后的太后,步步緊逼,幾乎置您於險境。如今劉太妃縱然失勢,可二王已是長成。一旦齊王或是晉王承繼大統,念及舊日母子仇怨,太后身為嫡母,往後日子可想而知。莫說權柄,便是身家安危,都難以保全。此二人,萬萬不可迎立。」

  王氏聞言,指尖猛地攥緊了身下錦緞軟墊,指節泛白。這番話,句句戳中她心底最深的忌憚,她冷嗤一聲,鳳目銳利如刀,看向陸慕貞:

  「照你這麼說,便是要哀家立陳妙秀那個賤人的兒子?呵,哀家早該料到,你與那陳妙秀素有交情,果然處處向著她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殿中的氣氛瞬間凍住。

  這是王氏心中固有的成見,認定陸慕貞必會顧念舊情偏袒陳太妃母子,只等著看她如何辯解。

  可陸慕貞臉上沒有半分慌亂,反而微微搖頭,語氣冷硬果決,不帶一絲女人的溫情:

  「太后,三皇子,同樣留不得。」

  王氏一怔,原本蓄勢待發的詰問硬生生卡在喉頭,一雙眼睛不由得睜大,滿臉驚愕,幾乎合不攏嘴。她萬萬沒有料到,從陸慕貞口中,會蹦出這樣一句話。

  「陳妙秀有撫育皇子之功,若是她的兒子登上皇位,那便是母以子貴,陳妙秀便會名正言順成為皇太后。今日的冤屈,在她眼中不過一時受困。待到大權到手,她必要為自己翻案,到那時候,太后今日所有決斷,都會被定為苛待先帝妃嬪的罪證。況且朝野之間,已經流言四起,都說三皇子乃是弒君的幕後主使。若是將他扶上大位,等於把一樁弒君疑案壓下,宗室、外朝絕不會心服,往後朝堂永無寧日。」

  陸慕貞語聲平穩,卻句句帶著殺伐之氣:

  「為太后計,為大梁社稷安穩計,齊王、晉王不能留,陳妙秀所出三皇子,亦不能留。」

  王氏身子微微前傾,難以置信地盯著跪在地下的女子。眼前這人,是陳凡教出來的女弟子,往日待人接物溫文有禮,可此刻說起剪除先帝三支血脈,竟如此乾脆利落,不見半分婦人的惻隱。

  「盡數除去?」王氏聲音微微發顫,「那可是大行皇帝的三支骨血。一下子剪除三位皇子,宗室那邊,豈不是要掀起滔天巨浪?」

  「所以才不能由太后主動動手落下口實。」陸慕貞叩首,進一步說出自己的謀劃,「可以借宮闈舊案,將三皇子歸於陳妙秀逆黨一案之中處置。至於齊王、晉王,二人久居藩邸,總能尋得到過失罪證。罪證確鑿之後,再行賜死或者圈禁幽死,對外只說皇子染疾暴薨。如此,罪責歸於他們自身,太后只是依律處置,不至於落得屠戮先帝子嗣的罵名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繼續往下說道:

  「三支皇子盡數摒除之後,便不必再從先帝一脈之中擇取儲君。當向上追溯,於穆宗皇帝的後嗣支脈之中,挑選一名年紀尚幼、性情聰慧、家世單薄、沒有強大母族外戚撐腰的孩童,迎入宮中,入繼大統,過繼到大行弘文帝名下。」

  「新帝年幼,正好由太后繼續垂簾聽政,穩穩握住朝局。新帝並非先帝親子,與後宮舊日恩怨毫無牽扯,既不會念劉太妃舊仇,亦不會為陳太妃母子張目。太后保全自身權位,大梁也得以安穩接續國本,這才是兩全之策。」

  整段話說完,陸慕貞重重叩首,額頭觸碰到冰冷地磚,不再言語,把決斷完完全全交到王氏手中。

  殿內死一般沉寂,只有燭火明明滅滅,映著王氏變幻不定的面孔。

  她心中巨震。

  這個計策,狠辣到了極點,卻又精準戳中她所有的顧慮。

  她恨劉太妃,絕不願讓她的兒子坐上龍椅來報復自己;她疑心陳妙秀,也絕不肯讓三皇子登極翻案。陸慕貞的辦法,把這兩方隱患一刀斬斷,再選旁支幼童入繼,自己依舊可以手握垂簾大權。

  可那終究是大行皇帝的親骨肉,一次性剪除三支帝裔,終究是駭人聽聞。

  王氏緩緩站起身,在殿中緩緩踱步,心底瘋狂的念頭被這番話點燃,可殘存的幾分理智,又讓她感到一陣刺骨寒意。她低頭看向伏在地上的陸慕貞,眼神複雜難言,既有忌憚,又生出幾分賞識。

  「好一個兩全之策。」王氏聲音低沉。「倒是陳凡的好學生吶!」

  陸慕貞聽到這語氣,心中一緊,立刻叩首回道:「此乃下官一己之見。老師素來講仁恕之道,絕不會教下官這般酷烈手段。今日身處危局,若要保全太后,安定社稷,便不能心存婦人之仁。」

  王氏盯著她,久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心底那股瘋狂的欲望,正在一點一點滋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