處理完了「仇人」,王氏陰鬱的心情稍稍好轉了一些,她閉上眼:「張伴伴,你是跟著哀家的老人了,有些事,我不信別人,但要聽聽你的意思。」
張進思趕緊跪倒在地:「奴婢願為太后肝腦塗地,只求太后保重鳳體,陛下那邊還要您撐著,這兩日您不吃不喝不睡,身體哪能受得了?奴婢,奴婢見了難受。」
說罷,他「嗚嗚」哭了起來。
王氏見他這摸樣,重重嘆了口氣:「你的忠心,哀家是知道的,可惜,不是所有人都如張伴伴你這般,哀家對人家掏心掏肺,可換來的還是若即若離。」
張進思知道王氏說的是陳凡,他有心為陳凡開解兩句,但此刻卻半個字也說不出口,生怕讓王氏覺得他也別有用心。
「皇帝的身子是不成了。」
聽到王氏這句話,剛剛直起腰的張進思嚇得趕緊跪地道:「這幾日太醫們紛紛入宮,想來還是有辦法的,那王照不過是民間郎中,他想不出的法子,太醫應是有法子的,太后千萬別說這種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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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氏「冷笑」一聲道:「你也別安慰哀家,皇帝如今已經進氣少,出氣多,眼看著就是這兩日的事了。」
「哀家心裡難過,但哀家也要想一想,皇帝若是走後,這天下到底怎麼辦?列祖列宗傳來下的位置,到底交給誰?」
張進思渾身一顫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青磚地面上,不敢抬眼,整個人伏得極低。
國本繼統乃是天大的忌諱,外廷閣臣、宗室勛貴尚且要反覆斟酌,他一個內廷宦官,但凡多說半句,日後若是局勢翻轉,便是殺身滅門的罪過。
他聲音發顫,連連叩首:「太后,此等社稷大計,哪裡是奴婢一個刑餘之人能夠妄議的!」
「奴婢不過是宮中供驅使的奴才,只懂伺候太后聖體,侍奉御前,哪裡敢僭越議論皇位傳承大事。選立新君,當召內閣閣老、宗室元老、勛貴重臣一同廷議,稟於列祖列宗,由眾公臣共舉才是正理。」
他重重又磕了一個頭,額角已經微微泛紅:「奴婢只知一條,萬事以太后的決斷為尊。太后叫奴婢做什麼,奴婢便做什麼。拿主意的話,奴婢萬萬不敢開口,若胡亂置喙國本,便是死,也愧對大行皇帝,愧對大梁的列祖列宗。」
看著膽戰心驚的張進思,王氏心煩意亂的嘆了口氣。
她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陳凡。
「以他的機智,定能為哀家想到萬全之策吧。可惜,此人心不正,不知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。」想到這,王氏的心裡重又煩亂焦躁起來。
正在這時,她見殿外有腳步聲傳來,抬頭一看,原來是一群女官躡手躡腳的各捧著一摞奏本前往偏殿。
突然,王氏想到了什麼,對張進思道:「現在陸慕貞在幹什麼?」
張進思道:「自從上次奉太后慈諭,已將她關在了住處,派了兩個小太監看著。」
王氏微微眯眼道:「你讓她和左燕君一起來哀家這裡!」
張進思聞言心中微微一凜。
陸慕貞是陳凡座下女弟子,先前宮中案發,受牽連被軟禁居所,如今陳凡雖洗清下毒的嫌疑,卻依舊被貶折辱,陸慕貞也並未解除看管。
太后忽然傳召陸慕貞,還要一併傳左燕君,其中用意,張進思隱約猜得到幾分,卻不敢多問,連忙躬身領旨。
「奴婢遵太后懿旨,這便遣人去傳二人。」
不多時,兩道身影被內侍引著,緩步踏入慈寧殿。
陸慕貞一身素色宮裝,連日軟禁,神色略顯憔悴,卻依舊舉止端謹,入殿便屈膝行禮。在她前面的的左燕君,一身規整的尚宮服飾,神色沉靜正直,也重重伏地叩拜。
「奴婢拜見太后。」
王氏坐在榻上,目光先落在陸慕貞身上。往日陸慕貞進退有度,聰慧明理,王氏素來頗為賞識,可如今,這份賞識之中,已經摻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猜忌。
「慕貞,這些日子拘在居所,委屈你了。」王氏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陸慕貞叩首:「奴婢身逢宮闈大案,牽連其中,太后寬仁未曾加刑,已是厚恩,何談委屈。」
王氏淡淡頷首,卻沒有繼續跟陸慕貞多說,轉眼看向身側的左燕君。左燕君久掌宮務,通曉典章故事,宗室譜系更是瞭然於心,王氏心中存著繼統的難題,便打算先問問她的看法。
「燕君,如今聖體垂危,國本懸空。大行皇帝膝下尚有三位皇子,齊王、晉王,還有陳太妃所出三皇子。依你看,這大位,應當託付給誰?」
這話一出,殿內空氣瞬間凝滯。
跪在地上的張進思腦袋埋得更低,大氣都不敢喘。太后方才還逼問自己國本大事,如今轉頭便問尚宮左燕君,這問題哪裡是一個宮闈尚宮能夠輕易答得。
左燕君心中清楚此事干係千鈞,可她秉性正直,熟稔本朝祖制家法,不願曲意逢迎太后私心,略一沉吟,便鄭重回話。
「太后,依大梁祖宗舊制,國本大事,當循立嫡立長之規。先帝諸子之中,齊王居長,其次是晉王,此二人皆是昔日劉太妃所出。雖劉太妃往日與太后多有嫌隙,可二王乃是大行皇帝血脈,論齒序當優先。若舍長而立幼,越過齊王改立另兩位皇子,於禮制不合,宗室、外廷必會譁然,恐掀起朝野大亂。還望太后以社稷為重。」
這番話坦蕩直白,句句依循祖制,沒有半分含糊。
可這話落在王氏耳中,如同烈火澆上滾油。
劉太妃,正是她一生的死對頭。往日在後宮,二人明爭暗鬥,受盡對方的打壓排擠。如今自己親兒子眼看就要不保,左燕君竟要她把萬里江山交到仇人的兩個兒子手上!
王氏身子微微發抖,原本就緊繃的神經徹底被刺痛,眼底翻湧著瘋狂的戾氣,臉色一瞬間由蒼白轉為鐵青。
「好,好一個以社稷為重!」王氏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刺骨的寒意,「左燕君,哀家問你,你心裡到底向著誰?!」
左燕君心頭一震,卻沒有慌亂,再度叩首:「奴婢只向著大梁的祖制,向著天下社稷,並無半分私心。」
「並無私心?」王氏冷笑出聲,一步步逼視,「劉太妃早已失勢,你卻張口閉口要扶她的兒子登大位。莫非,你暗中早已私通齊、晉二王府?方才這番話,是何人授意於你?」
無端的猜忌劈頭蓋臉砸了下來。左燕君一腔公心,反倒落得私通藩王的嫌疑,她心頭一片寒涼,卻無從辯解。
張進思在一旁看得心頭髮緊,想要開口勸解,可看見王氏那雙赤紅的眼眸,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王氏胸口劇烈起伏,連日喪子的悲痛、對舊敵的刻骨恨意,再加上對未來皇位歸屬的焦慮,攪得她心神大亂。左燕君乃是忠心老成的老人,只因為說了不合她心意的真話,便已經被她打上了可疑的烙印。
「罷了。」王氏猛地一揮手,語氣冰冷,「你退下去吧。此事,不必你再置喙。」
這話哪裡是簡單的遣退,分明是就此疏遠冷落。往日信任倚重的尚宮,只因一句逆耳忠言,便就此失寵。
左燕君心中黯然,深深叩了一個頭:「奴婢領旨。」起身之後,緩緩躬身退到殿側,垂手而立,不再言語。
殿中便只剩下王氏、張進思,還有跪在地上的陸慕貞。
王氏的怒火稍稍平復幾分,目光重新落回陸慕貞的身上。
陸慕貞是陳凡的弟子,聰慧機敏,心思縝密。王氏此刻,依舊抱著一絲奢望,想看看,從陳凡教出來的女弟子口中,能不能得到一個合乎自己心意的法子。
「慕貞,方才左燕君所言,你都聽見了。」王氏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,「如今國本飄搖,你是陳凡的弟子,素來聰慧,你來說說,這局面,該如何處置?」
陸慕貞心臟猛地一縮。
左燕君秉祖制直言,尚且落得被猜忌冷落的下場。自己身為陳凡門下,本就身處嫌疑之地,一旦答話稍有差池,不僅自身難保,甚至還會再度牽連貶官待罪的陳凡。
她伏在地上,指尖微微攥緊,萬千念頭飛速在心底盤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