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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1章 圍觀

  剛回到勇平侯府,顧賢便帶著府中眾人迎了出來。

  「姑爺,沒事吧?」顧賢沒想到姑爺陳凡已經來京這麼多日,剛剛宮裡的訊息已經傳開。

  陳凡笑了笑道:「顧伯,讓你擔心了。」

  顧賢抹了抹眼角道:「這件事我已經派人去南直隸傳信了,希望夫人那邊能看看有沒有轉圜的餘地。」

  陳凡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顯然他不認為勇平候夫人出面,勸阻自己的妹妹別發瘋能有什麼用。

  現在的王氏已經徹底瘋了,在她眼中,已經分不清到底誰是敵誰是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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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顧賢這邊剛將陳凡迎了進去,陳凡都還沒坐下,就聽外面下人道:「姑爺,外面庶長鄭老爺求見。」

  庶長就是翰林院庶吉士的別稱,陳凡一聽便知道是鄭應昌來了,他的訊息倒是很快。

  陳凡迎了出去,剛到院中,鄭應昌依舊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,搖著摺扇笑道:「文瑞,你這是到哪都不安生吶,我剛回京,便收到這大訊息,嚇得我恨不能馬上跟你撇清關係才是。」

  陳凡「哈哈」大笑,鄭臭腳這人就是這樣,嘴上嬉笑怒罵,心地倒是好的。

  兩人進屋分賓主坐下,陳凡問了問他在館中的情況,鄭應昌道:「你倒好,放著好好的翰林院不去,非要去松江任地方官,翰林院裡的各位同仁對你可是頗有意見啊。」

  陳凡好奇道:「我自要去外任,跟他們有什麼關係?」

  「欣賞你的人,說什麼【宰相必起於州部】,說翰林院的這幫庶吉士都是閉門造成,你說人家對你這種特立獨行有沒有意見?」

  陳凡笑了笑沒有在意。

  可鄭應昌卻又道:「再加上你這個狀元離開了京師,祝詠這個探花又是個一門心思搞學問的,所以翰林院新晉庶吉士們,大多都以榜眼黃會馬首是瞻,你這一貶官,嘿嘿,坐館的日子可就不好過咯。」

  鄭應昌意有所指的沖陳凡眨了眨眼,顯然他已經收到了些對陳凡不利的風聲。

  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,顧賢再次走了進來,小聲在陳凡的耳邊說了些什麼。

  陳凡霍然站起,對鄭應昌道:「老鄭,祝詠和葉選從詔獄裡出來了,我要去接他們,你在這稍坐。」

  鄭應昌嘿然一笑,也起身道:「那我也陪你去瞅瞅。」

  陳凡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:「你難道不怕跟我攪合在一起,也被上面盯死了?」

  鄭應昌道:「當然怕,當咱現在要撇清跟你的關係,還能撇得清嗎?」

  陳凡哈哈大笑,一把摟住鄭應昌的脖子:「那就一起!」

  鄭應昌「嫌棄」又無奈,只能跟這傢伙「勾肩搭背」朝外走去。

  詔獄門前。

  「祝詠、葉選,你兩運氣不錯,能囫圇從這裡走出去,你們真應該感念太后的不殺之恩!回去給你們的老師陳凡帶話,本侯會一直盯著他,希望他別在私底下搞些小動作被我發現咯。」武英侯郭承業站在台階下俯瞰著遍體鱗傷的兩人,冷笑道:「記住,該說的說,不該說的把嘴閉上,宮裡的事情,外間要是知道了,本侯還是要參陳凡一本的!」

  遍體鱗傷的祝詠和葉選連喘氣都費勁,此刻根本說不出話來,只能趴在地上。

  可兩人都是讀書人,雖然此刻沒辦法回擊郭承業,但他們不願像狗一樣趴在地上,兩人掙扎著想要站起。

  可滿身的傷,稍稍一動,便牽扯出撕心裂肺的痛來。

  一眾看守詔獄的兵丁看到這一幕,肆無忌憚地笑出聲來。

  這些人見慣了生死,早已默然,在古井無波的生命中,有這一點點漣漪,他們不僅不會新生憐憫,反而覺得愈發有趣。

  嘲笑聲在身後傳來,祝詠和葉選兩人咬著牙,一下下扒著地面朝門前大街爬去。

  站在台階上的郭承業似乎很享受這場景,雖然這次沒能看到陳凡趴在地上像狗一樣,但看著他弟子受到折辱,尤其是這兩人中,還有一人是曾經風光無限的探花郎,這更讓他感覺內心有種從未出現過的滿足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陣馬蹄聲傳來,圍觀的百姓聽到動靜紛紛朝後看去。

  只見兩個穿著道袍,頭戴文士巾的年輕人正翻身下馬。

  隨即一群家丁打扮的人惡狠狠地上前推開圍觀的人群。

  兩個文士從人群的甬道走到圈內,陳凡看著地上掙扎的兩名弟子,眼眶頓時紅了。

  他的胸中好像有一團火焰在灼燒著,此刻一切靠近他的人都會被胸腔里的這團火焰吞噬似得。

  他想殺人,他想殺人,他想殺人。

  「陳凡,你還敢來這?哼!」就在這時,台階上的郭承業發現了陳凡,冷笑道:「老夫勸你,這時候你最應該做的就是夾起尾巴做人,而不是帶著豪奴招搖過市。」

  陳凡還沒有說話,一旁的鄭應昌突然「噗嗤」一聲笑了起來。

  郭承業冷冷看著鄭應昌道:「你是什麼人?為何發笑?」

  鄭應昌卻沒理他,而是好像自言自語一般,搖著摺扇,目光掃過郭承業那張倨傲的面孔,聲音不大,卻恰好能讓四周兵丁、圍觀百姓盡數聽得分明。

  「在下區區一個翰林院庶常,官微人輕,原是不該多嘴侯爺的體面事。只是方才聽侯爺教訓別人要夾起尾巴做人,一時沒忍住,便笑出聲來了。」

  他摺扇啪地一合,往掌心輕輕一拍,語氣嬉皮笑臉道:「只是在下心中實在納悶,侯爺教訓旁人的時候,怎麼不照照鏡子瞧瞧自家門庭?令郎去年在南直隸的呂四場,仗著侯府權勢,橫行鄉里,奸Y民婦,鬧得地方雞犬不寧。後來遇上倭寇登岸,那公子爺半點骨氣沒有,反倒被倭寇拿住,拿他做活餌,哄騙得狼山營將士開營門。可憐一營官軍,稀里糊塗便遭了倭寇屠盡,血流滿營,多少將士埋骨荒灘!」

  鄭應昌抬眼,似笑非笑望著臉色一點點鐵青的郭承業,聲調還故意揚高几分:「這般家教出來的門第,侯爺反倒站在此處義正辭嚴,呵斥旁人不要招搖過市。哎呀,我便是想問一句,侯爺,您這張臉面,究竟是打哪裡得來的?」

  這番話一出,詔獄門前頓時一片死寂。

  周遭圍觀百姓紛紛倒抽冷氣,誰也沒想到這個年輕文士,敢當眾把武英侯家這樁諱莫如深的舊案直白白抖摟出來。

  那些詔獄看守的兵丁,臉上的戲謔也盡數收斂,一個個垂著頭,不敢出聲。

  郭承業渾身氣血上涌,麵皮漲得如同豬肝,手指死死攥緊,指節咔咔作響,厲聲喝道:「放肆!黃口孺子,一派胡言!竟敢在此污衊勛貴,你可知這是何等罪名!」

  鄭應昌半點不懼,摺扇重新慢悠悠晃了起來,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:「是不是污衊,狼山營殘存的兵卒,呂四場倖存的百姓,個個心裡都有一本帳。白紙黑字,地方案卷俱在,又不是我鄭某人憑空編出來的故事。侯爺有火氣,不去找令郎好好管教,反倒來呵斥我一個讀書人?難不成勛貴世家,只許自家禍亂地方,不許旁人說一句實話?」

  說到這他好像恍然大悟一般:「哦,對了,你那沒骨頭的兒子,好像最後還是被倭寇一刀砍了是吧?」

  他側過身子,不再理會氣得渾身發抖的郭承業,低頭看向地上滿身傷痕、仍在苦苦支撐的祝詠與葉選,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稍稍斂去,朝陳凡揚了揚下巴:「文瑞,別跟閒雜人等多費口舌,先把人扶起來再說。」

  陳凡胸中怒火翻湧,被鄭應昌這一通搶白,胸中鬱氣稍稍泄去幾分,壓下翻騰的殺意,快步上前蹲下身。

  祝詠渾身傷口被地面砂石磨得血肉模糊,見到陳凡過來,嘴唇哆嗦:「先生……學生無能……」

  葉選也喘著粗氣,想要撐著地面起身。

  郭承業站在台階之上,被鄭應昌揭了痛處,惱羞成怒,厲聲對著左右獄卒喝令:「還愣著幹什麼!此子當眾辱蔑朝廷勛臣,給我將他拿下!」

  家丁獄卒聞言便要上前拿人。

  鄭應昌卻絲毫不慌,抬手指了指自己朗聲道:「我乃翰林院庶吉士鄭應昌!朝廷規制,館選庶常,非奉明旨,不得擅加拘拿!郭侯爺,你是要擅捕詞臣,打算把事情鬧到御前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