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聽到「天監十二年」這幾個字,目光微抬看向唐胄的背影,隨即低下頭不再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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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王氏處理完了庸醫,轉頭看向陳凡。
她的目光很複雜。
今日看來,自己兒子被人下毒,應該不是陳凡所為。
但陳凡卻在她心裡,已經沒了親戚間的信任。
自己親妹妹的女婿又如何?
自己親兒子都沒了,妹妹的女婿,哼。
尤其是讓王氏不爽的是,就是陳凡提議了再宮中演木偶戲,才導致宮內人員變動,導致她將馬秀兒從陳賤人那裡調來,專門伺候兒子。
陳凡和他的學生雖然沒有下毒,但他就是始作俑者。
而且剛剛自己處置陳妙秀時,他陳凡不站在自己的立場上,跟自己同仇敵愾,還為那個賤人說情。
……
想到這,王氏道:「陳凡,你身為翰林院侍讀學士、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,身負日講啟沃之責。當初是你奏請宮中搬演木偶戲,方引得宮內人事更迭,致使馬秀兒得以調到御前當差,種下今日禍根。雖查無實據證明你參與謀害陛下,然禍亂之由,實起於你。又方才處置陳太妃一案,你不思君父之痛,反倒處處為逆婦開脫,全無君臣同心、哀矜聖躬之心。」
黃倫和郭福微微轉頭看向陳凡。
心裡都為這個狀元叫屈。
尤其是郭福,雖然他在某些方面,跟陳凡有所牴牾。
但說到底,他還是很佩服陳凡的能力的。
別的不說,以文臣帶兵擊敗大股倭寇,這是朝廷多少年來對倭寇取得的最大戰果。
這樣的人才,明明沒有謀害皇帝,卻也遭到秋後算帳,實在是……
這時,王氏頓了頓,目光看向陳凡時多了一絲厭棄:「革去陳凡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之職,降翰林院侍讀學士為翰林院檢討,仍留京聽用,罰俸三年,未有宣召,不得擅離。」
話音剛落,黃倫和郭福心頭巨震。
陳凡一個堂堂狀元出身,就因為這件事從一個從五品的翰林院侍讀學士,轉眼變成從七品的翰林院檢討。
這一下子就連降四級。
處罰不可謂不重了。
而且沒有削去仕籍,逐出朝堂,讓原本高高在上,風光無限的陳凡淪為翰林院最基層的小官,可以說折辱意味極重。
陳凡沒有說話,也沒有領旨謝恩。
王氏也不在乎,繼續道:「祝詠身為翰林院編修,供職御前,事起之時嫌疑難脫,即可革去官職,削去仕籍,逐出京城,永不起用。」
聽到這,剛剛聽到自己貶官,臉上還很平靜的陳凡此刻面頰卻微微抽動起來,顯然對這個處置很不滿。
「葉選本是白身,無有官職,姑免牢獄之災,著令押回原籍,交由地方官府嚴加管束,監視居住,不得擅自離開本籍,不得結交官吏士子,若有異動,地方官府,即刻拿問。」
一道道旨意,王氏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在場之人都能猜到,顯然這已經在陳凡和他弟子洗脫嫌疑後,王氏就已經考慮好了處理他們的辦法,要不然不可能一頓不頓,直接宣布結果。
「陳大人,還不領旨謝恩?」張進思見陳凡一動不動站在殿中,連忙朝他使眼色,示意他趕緊跪下。
王氏也眯著眼,似乎在等陳凡辯解、掙扎、求饒。
可陳凡雖然開口,卻不是謝恩。
「太后,臣承蒙大行皇帝拔擢,僥倖得中狀元,歷官至今,日夜惶恐,常自覺才具淺薄,不堪朝廷重任。經此一番風波,朝野上下對臣猜忌叢生,臣身居朝堂,徒增物議。臣不願再占朝堂之位,懇請太后准臣革除一切官職,削去仕籍,放歸鄉野。」
「陳凡!」王氏聲音陡然尖利,幾乎是歇斯底里道:「陳凡,你別給臉不要臉,哀家愛惜人才,又念你是徹眉的夫婿,方才沒有重處於你,你這是什麼意思?想給哀家甩臉子嗎?」
王氏憤怒至極,甚至顧不得體面,將民間的話語當著重臣的面說了出來。
她雖然徹底瘋了,但陳凡卻依舊十分冷靜。
「太后,非是臣不知好歹,臣不管是在先皇時,還是太后幾次拔擢,臣都說過,臣不堪案牘,只想守著一方小桌,傳道授業。」
「如今臣之弟子因臣罷官,因臣回鄉監視居住,臣又有何臉面向這兩名弟子的家人長輩交代?畢竟是臣讓他們入宮給陛下日講的。因臣出了紕漏,反倒讓弟子背鍋,臣不想,也不願再做這官。」
王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良久,突然輕輕冷笑出聲:「你想全了師徒之情,哀家就偏不給,勿要多言!」
說罷,她一揮袖,轉過頭去。
陳凡卻也不慣著她,上前一步跪倒:「臣請辭官!伏請太后允准。」
王氏徹底怒了:「哀家說了,不准,不准,不准,忒也囉嗦,叉將出去。」
看著猶自伏地不起的陳凡,張進思嘆了口氣對殿外道:「來人,扶陳檢討出宮。」
黃倫、郭福沒想到陳凡的脾氣竟這般倔,太后盛怒之下,他竟然還敢違逆太后的旨意。
這真就是他是先帝親自拔擢的狀元,要不是害怕天下物議洶洶,以王氏今天的怒火,真說不得陳凡要有危險。
……
陳凡出宮後,並沒有直接回勇平伯府,而是直接去了苗灝府上。
不多時,苗灝也回來了。
見陳凡待在府中等他,他長長鬆了口氣,見到陳凡第一句話便問:「文瑞,後來到底出了什麼事?」
陳凡將宮女馬秀兒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苗灝皺眉搖了搖頭:「這件事,透著古怪。破綻也太過明顯了。」
陳凡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。
苗灝又問:「對了,難道在老夫派人去通知你回京之前,張進思也派人給你傳信了?」
陳凡苦笑搖頭:「沒有,但臣因與張進思有幾次來往,所以這次請他出面給老師解了圍。」
苗灝遲疑道:「他為何會幫忙?」
「因為他盯上了司禮監掌印的位置!我查到了劉文泰和霍芳的關係,便找到了他!」
苗灝鬆了口氣,沒想到自己這個弟子,在自身危難之時,還記得幫他這個老師亡羊補牢。
只是可惜,這麼重情重義的弟子,被貶官為翰林院檢討這樣的小官,實在是………
「文瑞,你如今聖眷不在,要小心郭承業、首輔這些人秋後算帳。」苗灝提醒道。
陳凡微微一笑:「老師勿要擔心,武英侯郭承業不過是一介武夫,他翻不起什麼大浪。至於我的那位好座師,哼,學生今日已經對他那裡有了安排。」
「哦?」
「劉文泰!」
「劉文泰?」苗灝疑惑看向陳凡。
陳凡點了點頭:「劉文泰是天監十二年的進士,天監三年江西鄉試的舉人。唐胄正是他鄉試的座師。」
「還要請老師幫忙將這個訊息傳出去,唐胄自然沒空來針對學生我了。」
苗灝感嘆了一聲道:「都說諸葛孔明算無遺策,沒想到在這種危急關頭,文瑞你考慮問題依然是面面俱到,朝廷……嘿……可惜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