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進思領了太后懿旨,心中萬般為難,卻不敢違逆,只能領人前往壽康別院軟禁陳太妃與三皇子。
慈寧偏殿之內,眾人還未散去。
小皇帝的咳血聲時不時從內寢隱隱傳出來,每一聲都像刀子割在王氏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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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鎖定馬秀兒,指向陳太妃母子,看似案情落定,可黃倫、郭福心底都壓著一團疑雲,僅憑一份領燭記錄、一個舊屬宮女,沒有實錘物證,便將先皇妃嬪皇子圈禁,於理不合。
尤其是發現問題的陳凡也表明態度,覺得此事太過於草率。
可現如今,王氏的狀態已經近乎癲狂,表面的平靜下,只要稍微忤逆她的意思,所有人都明白,下場估計不得好。
可三皇子畢竟是先皇血脈,別的人可以不說話,可以明哲保身,但身為宗正府的宗正,黃倫覺得此刻他必須要站出來。
思前想後,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再度出列,躬身苦勸道:「太后,三皇子畢竟是大行皇帝的骨血,如今僅僅憑藉領燭記錄,未有實證,這邊坐實太妃授意,似乎失於輕率。」
見上首的王氏眼睛都快要噴出火來,黃倫連忙道:「而且三皇子尚且年幼,就算這件事真是陳太妃所為,三皇子也是無辜,還請太后寬容,可先將陳太妃處置於別院,三皇子交由別的太妃好生撫養。這樣也能免得外朝議論洶洶。」
這本是折中的好辦法,但也正好戳中了王氏心中的痛苦。
她在心裡早已認定,下毒之人就是陳妙秀,而陳妙秀之所以這麼做,目的不言自明,毒害了皇帝,他的兒子就順理成章可以入繼大統了。
王氏連日守在瀕死的幼子床前,日日目睹孩兒咳血昏死,緊繃的神經早已瀕臨斷裂。
之前她還能勉強維持幾分理智,但經過王照剛剛的醫囑,再加上黃倫的話,此刻她心底的怒火徹底爆發了。
只見她猛得站起,猶如瘋婦一般指著黃倫道:「寬容?再寬容,是不是要等我兒咽氣之後?」
她雙目赤紅,鬢角散亂的髮絲隨著身體顫抖,聲音尖利嘶啞:「駙馬,英國公、唐首輔,站在這裡說風涼話的是你們,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,卻是從哀家身上掉下來的骨肉。」
說到這,她「嗚咽」道:「大行皇帝走得急,留下我們孤兒寡母,現在你們都來欺負我娘兩兒,先皇,先皇…………」
說到這,她癱軟在地,哭得傷心欲絕。
眾臣子面面相覷,覺得這時候已經不適合談事情了,於是郭福趕緊道:「太后,宗正也是為了陛下和太后的名聲考慮,若果真是……陳太妃授意下人所為,我等臣子受先皇恩典,絕對不會不管。」
「今日太后神疲心累,我等先行告退,等過兩日再入宮問安。」
說罷,他就要領著眾人離開。
誰知這時候哭聲乍停,王氏緩緩在宮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,神色冷漠地看著眾人道:「諸位臣工且慢,剛剛只是查到了究竟是何人下毒,但皇帝到了如今這個地步,就僅僅是那賤人一家的責任?」
眾人心中一沉,知道王氏要擴大打擊面了。紛紛低著頭,不敢與王氏對視。
不一會兒,只聽王氏道:「太醫院判劉文泰,庸醫,他這種醫術,為何會擔任太醫院判,此人究竟是何等出生?」
唐胄的汗一下子滲了出來,後背的衣物再次濕透。
劉文泰入宮請脈,最後將皇帝中毒診斷為寒氣入肺,這本身就是重大醫療事故,若不是他診斷失誤,按照王照的意思,只要用藥得當,皇帝還是有挽救的可能得。
現在毒入肺腑,回天乏術,王氏當然要追究劉文泰的責任。
此時已經將陳妙秀母子幽禁於別院的張進思趕了回來,聽到王氏的話後連忙躬身回道:「回稟太后,奴婢現在就叫人去查。」
殿中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,王氏微微閉眼,似乎一點想跟大臣們交流的意思都沒有。
時間過得極慢。
不知過了多久,張進思回來了。
「回稟太后,奴婢剛剛去查了劉文泰此人,此人原本是天監十二年進士,後升任通政司右通政,向來喜歡研究醫術,穆宗病勢沉疴,劉文泰進獻丹藥,據說當時穆宗已經不能進食,服用丹藥後,心上寧貼,喉中亦不痛,身上覺溫和。」
他話鋒一轉道:「但次日五鼓,內臣檢視穆宗病勢,這才發現穆宗已經殯天。」
「穆宗死後,外間不少朝臣都說是劉文泰進獻的丹藥有問題,先帝於是將其貶為太醫院判。」
在場之人,幾乎都聽說過這件事。
當初咋陳凡聽到弘文帝對劉文泰的處罰時,覺得簡直荒唐。
一個半吊子醫術的讀書人,說不定還害死了你爹,你登基後不說將他大卸八塊,竟然只是貶官。
貶官也就算了,還讓他去了太醫院,這不扯淡嗎?
讓他去太醫院幹嘛?
專門害人嗎?
這時張進思抬頭看了眼王氏,然後小心翼翼道:「劉文泰因經常入宮,所以與新任司禮監掌印霍芳霍大伴關係甚好,陛下身體出現不適時,霍大伴便請了劉文泰入宮給陛下診治。」
聽到這,黃倫和郭福身體全都不由自主動了動。
很顯然,他們終於知道張進思的目的了。
原來是瞧准了司禮監掌印的位置。
難怪他們剛入宮時,張進思這個平日裡少言寡語之人,會在這麼敏感的時候話這麼多。
事實上這招也很有效,王氏冷笑一聲道:「將劉文泰逮拿至詔獄,仔細審。至於霍芳……杖斃。」
殿中一陣騷動。
霍芳,那可是司禮監掌印太監。
雖說這些年司禮監的權柄被女官們分走了不少。
但那也是內臣中最熾手可熱之人。
王氏竟然問也不問,直接杖斃。
那劉文泰說不得,一個進士的身份保護了他,但也可以猜到,這次他絕不會再輕易過關。
「天監十二年!天監十二年!」王氏抿了抿嘴,似乎在琢磨著這個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