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說這首輔是陳凡的座師。
按理說,唐胄幫著學生說話,那也在情理之中。
可在場諸位在京中,誰不是耳聰目明之人?
他們早知道唐胄與他這個狀元弟子互有牴牾,聽說這唐胄當時還要將陳凡降為二甲末尾的名次。
若不是海陵團練在松江打了個勝仗,大行皇帝一高興將其點為狀元,現在這陳凡說不定早就外放去了地方了。
可就是這對矛盾的師徒關係,唐胄為何突然幫陳凡說話?
難道真的是座師良心發現,開始保這個學生了?
絕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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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胄是什麼人?
朝堂上出了門的扎嘴相公,對自己無利的事情,他是半個字都不會說的。
更何況是一個跟自己離心離德的學生。
可唐胄作為首輔,太后還是要給幾分薄面的。
王氏冷著臉道:「既然首輔要給他機會,那便請老先生訓問吧。」
唐胄深施了一禮,直起腰轉頭看向身後的陳凡:「陳凡,我問你,你當時安排日講,為何要用祝詠、葉選二人隨侍皇帝?」
陳凡道:「祝詠文學優選,葉選擅長填詞,用皮影戲講上古賢王故事,祝詠負責釐清道理,祝詠負責講道理轉為通俗易懂的戲詞,兩人缺一不可。」
唐胄又問:「那我問你,每次入宮,二人所攜之物,你都一一檢查過沒有?」
陳凡點了點頭:「臣在入宮門之前都會仔細檢查,領取入宮腰牌時,宮中內侍也會檢查,從未查出不妥當的物品。」
唐胄點了點頭:「那我再問你,你和你的學生,在宮中可有熟悉之人?」
聽到這話,陳凡微微抬頭看向唐胄。
老東西,竟然在這裡等著我。
陳凡心中大怒。
「說,我現在是代太后訓問你,不可拖延,不可逶迤,不可狡言。」唐胄突然厲聲呵道。
陳凡只能重新低下頭道:「宮中女官陸某,曾是臣的學生。」
「嘩~~~~~~~」殿中一陣竊竊私語。
尤其是那些不怎麼參與朝政的宗親們,更是瞪大了眼睛,似乎以為自己發現了了不得陰謀詭計。
眾人本以為唐胄會乘勢追問陳凡與那女官如何勾結。
誰知唐胄點了點頭道:「那我問你,你可知我為何要問這些?」
陳凡聽到這,再次抬頭看向唐胄。
唐胄卻眯著眼追問道:「回話。」
陳凡依舊沒有開口。
可這時,苗灝卻道:「首輔問這話作甚?他一個剛出使回來的臣子,如何知道最近宮裡發生的事情。」
眾人聞言,也覺得唐胄這問題問得有些莫名其妙。
宮裡出了什麼事情,你問他,他一個剛從朝鮮風塵僕僕趕回來的使臣知道什麼?
誰知唐胄眼睛再次微微眯起,不再說話。
眾人本以為王氏會接過事情調查的主導權,開始問詢陳凡問題時。
突然,一聲朗笑傳來,那人對苗灝道:「苗閣老,陳凡可真如您所說,剛——回來?」
苗灝臉色大變:「你什麼意思?」
宗正府左宗子,駙馬宋琦微笑出列,看著苗灝道:「我是問,苗閣老說他陳凡剛剛回京,這果是真事否?」
苗灝冷冷盯著宋琦,沒有開口。
宋琦也不追問,而是轉頭朝著王氏拱手道:「太后,前幾日,臣似乎在苗閣老府上看見這位「剛剛出使回來的」陳學士呢。」
王氏臉上殺意霍然閃過,語氣如冰問道:「陳凡,可有此事?」
苗灝此時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。
完了完了,他本意是想要陳凡剛進回京想想辦法,卻不知怎麼回事被這宋琦知道了陳凡回來的訊息。
這樣一來,陳凡擅自脫離使團,提前回京,落在王氏的眼中,這不正是陳凡和自己陰謀串聯、別有用心的證據嗎?
宋琦殺才。
就因為自己的幾個言官學生追著他還田這件事不放,沒想到這廝竟然這般無恥,派人盯著自己。
不對,無恥的不僅僅是宋琦,還有唐胄。
唐胄剛剛問的第一個問題,那句「這陳凡剛剛回京,或許還不清楚最近發生的事情,要不先由臣向他說明情況?」其實就已經埋好了坑。
若陳凡就坡下驢說他剛剛回京,這時候豈不是已經坐實了撒謊?
幸虧自己頂了上去,幫陳凡解了圍,不然此刻已經不用審了,陳凡已經沒有任何辯駁的機會。
這唐胄,真的陰狠無比。
見苗灝始終不說話,宋琦得意一笑,轉頭對陳凡道:「陳學士,你還不老實交代?非要我們找來使團的人員一一問詢,你才承認?那樣,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吧?」
眾人齊齊看向陳凡,包括王氏,她用極緩的、極低沉的聲音問詢道:「陳凡,回話。」
陳凡心中嘆了口氣,重新出列道:「臣於十數日前已經回京……」
他的話還沒說完,武英侯郭承業驟然跨步出班,聲如洪鐘,震得殿內人人心頭一凜。
「好個膽大妄為之徒!」郭承業雙目寒光迸射,厲聲發難,「大梁典制明文規制,持節使臣奉天子符節出使,一應行程須隨同使團進退,未奉詔旨,豈能私自脫離隊伍率先返京?依我大梁律法,使臣擅離使團,本就是觸犯綱紀的重罪!」
他環顧殿中勛貴、閣臣,加重語氣:「使團尚在路上,陳凡作為正使竟然悄悄潛回京師,其行蹤隱秘,藏匿於苗閣老府中偏院,遲遲不肯前往鴻臚寺報備。如此行事,豈是一心為公之人該有的模樣?」
宋琦見狀,順勢上前一步,臉上依舊掛著那層溫和笑意,話語卻刀刀見骨。
「郭侯爺所言極是。」宋琦朝太后躬身一揖,不急不緩開口,「臣以為,此事絕非簡簡單單違制二字便可概括。陛下龍體違和,驚天大案懸而未決,陳凡身為日講官,門下子弟深陷嫌疑。不等使團同歸,他卻悄無聲息潛回京城,隱匿多日方才現身,居心不得不令人深思!」
說著,他側過頭,目光斜斜掃向苗灝:「再者,苗閣老身為內閣重臣,明知陳凡私自脫團回京,非但不曾上奏糾劾,反而私自容留,刻意幫其遮掩行蹤。由此觀之,苗閣老與陳凡二人互通聲氣,內里恐怕藏著不小的謀劃,此舉可謂包藏禍心!」
一石激起千層浪,殿內頓時譁然。
一眾宗親交頭接耳,看向苗灝與陳凡的眼神充滿疑慮。
陶璽不動聲色撫著鬍鬚,冷眼旁觀局勢發酵;首輔唐胄微微垂眸,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,可他的心中卻暗暗得意,方才布下的圈套,此刻已然發酵。
苗灝額頭汗珠愈發密集,向前踏出一步,正要開口辯解。
御座之上的太后王氏抬手重重一拍御案,沉悶巨響壓下滿堂嘈雜。她眼底翻湧著刺骨的寒意,死死盯住陳凡:
「陳凡!你如實說來!無旨私自脫離使團,潛伏京中十餘日不肯露面,到底所為何事?是不是聽聞陛下身遭不測,提前趕回,你在暗中籌謀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