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進思稟告結束,小心翼翼地垂著腦袋,根本不敢看王氏的眼睛。
沒錯,他確實是太后失勢時便緊隨她的老人了。
但這些日子,王氏性格變得愈發乖張,說句大不敬的話,張進思甚至覺得這位太后神志已經不清醒了,終日沉浸在悲慟和暴力中。
宮裡但凡出了點小紕漏,王氏便大發雷霆,這幾日,宮人因為小錯而被杖斃的例子已經有六出了。
時間過得無比漫長,不知多久,床榻邊的王氏這才冷笑道:「回來了,回來的好啊!你去,宣哀家的旨意,叫勛貴、宗師幾位老臣,以及幾個閣臣全都入宮,叫他們都聽一聽,我們這位陳學士是如何為我大梁揚名海東的。」
張進思越聽,心中越冷,也越來越替陳凡感到擔心。
他跟陳凡雖只接觸過幾次,但也知道,這位狀元公為人甚是坦蕩,對他這閹人也沒有別的文官那般鄙夷。
他與陳凡相處,最享受的就是那種,陳凡將他當成一個普通人對待的舒適感。
說實話,他是想幫陳凡說句話的。
可這個節骨眼上,誰說話誰死,張進思只能無奈閉上嘴,心中嘆了口氣道:「是,太后,奴婢這就出宮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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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「陳凡還敢遞本子入宮?」武英侯郭承業坐在英國公郭福的家中冷笑一聲。
「往日裡,他陳凡是太后娘家的親戚,太后當然要抬舉他。可現如今,陛下中毒,這全都是他陳凡的過錯,往日裡太后有多維護陳凡,此刻就有多恨他,老公爺,看著吧,這次咱們入宮,瞧好戲咯。」郭承業幸災樂禍道。
郭福看了一眼郭承業,臉上露出一絲不悅。
沒錯,他確實也不喜歡陳凡,但有一說一,他不認為這件事是陳凡的兩個弟子所為。
這麼多天了,祝詠和葉選兩人幾乎被打的身上沒有一塊好皮。
可兩人咬定沒有做這事。
人都快打爛了,還不招供,這說明什麼?
一,說明這兩讀書人,是真踏馬的硬氣。
第二,對方心裡根本就沒鬼。
在郭福這種善於察言觀色的老江湖眼裡,對方什麼底色,幾乎逃不過他的眼睛。
可這麼多天下來,那兩個讀書人,骨頭硬不說,眼睛裡還帶著一絲清明。
這在郭福心裡,已經斷定對方根本不是下毒之人。
可他這話不敢對宮裡說,一旦說出來,王氏必然盛怒,到時候宮裡又是一陣血雨腥風。
郭福為了宮裡,為了皇室,他不想再這樣折騰下去了。
可他又不願搞什麼栽贓陷害。
以至於如今的他心裡十分糾結,只能這麼拖著。
他看著郭承業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,心裡對這個親戚實在是厭惡。
自家孩子管不好,還死皮賴臉給孩子求個身後名。
別人不答應,現在就處處與別人作對,甚至不惜栽贓。
他不信這麼多天,郭承業看不出來,那兩人根本不是兇手。
「真是蠢貨!」郭福冷冷看著還在侃侃而談的郭承業,心裡冷笑。
勛戚之所以為勛戚,因為他們是依附皇權的產物。
什麼事,都要以皇家的利益為自身的利益。
皇帝被人毒害,他還揪著一個根本不是兇手的兇手不放,這只會讓真正躲藏在暗處的兇手彈冠相慶。
他雖然不敢在這時候忤逆宮裡,但也不願看到這些與國同休同戚的勛貴,這麼私心作祟。
……
建安大長公主府。
府中後園靜春堂,引水繞廊,翠竹環窗,簷下懸著素色紗燈。
建安大長公主一身月白常服,臨窗撫琴,指尖起落,琴聲舒緩溫潤。
駙馬黃綸立於一旁,手中執一支玉笛,待一曲將終,笛聲悠悠相和,琴音笛韻纏繞一處,清越綿長。
一曲收束,餘音在亭下緩緩消散。
黃綸放下玉笛,親手取過暖爐上溫好的清茶,遞至公主身側,語氣溫和:「今日心神難得安寧,公主方才這一曲,技法較之往日更為圓融。」
建安大長公主抬手接過茶盞,唇角噙著淺淡笑意。
她是大行皇帝一母同胞的姊姊,與另一個大行皇帝的姐姐嘉善公主不同,這位公主為人低調,平日裡不顯山露水,先皇薨後,朝臣們一致舉薦這位大長公主的夫君黃綸擔任宗正府宗正。
大梁開國時,還是由宗室藩王擔任宗正,可英宗朝後,藩王勒令就藩,駙馬便從閒散宗室走到了前台,開始擔任宗正,黃綸學識淵厚,性情通透,正是朝臣們一致舉薦。
「朝中風波不息,也只有躲進這園子,方能暫忘煩擾。」公主輕輕摩挲青瓷盞壁,輕聲嘆道,「幼侄尚且稚弱,深宮之內,卻已是暗流洶湧,想來令人憂心。」
黃綸挨著窗下石凳坐下道:「太后垂簾,自有朝臣處置,你久居府中,不必事事掛懷。咱們只需守好宗室本分,在這件事上還是要謹言慎行方是正理。」
大長公主點了點頭,蹙著眉頭不知道在想著什麼。
半晌後,公主正要開口,廊外一陣急促腳步聲,一名貼身女官神色慌張快步走入,屈膝跪稟:「啟稟公主、駙馬,宮裡傳訊息出來,太后傳旨,召勛貴、閣臣、宗室元老盡數入慈寧宮議事。」
公主和駙馬同時一愣,隨即建安大長公主豁然站起:「我侄兒怎麼了?」
那女官哪裡知道,頓時怔在當場。
黃綸見狀,連忙揮手叫她下去,然後上前將公主扶著坐下:「外人又不知道宮裡的事情,莫要失言。」
大長公主垂淚道:「這節骨眼上叫你入宮,看來是皇帝不行了!」
黃綸搖了搖頭:「不一定,我剛剛在府外聽說,出使朝鮮的使團回來了。」
公主一聽,眼睛頓時紅了:「那個陳凡回來了?忘恩負義的東西,兩代皇帝的恩典,就養出了這麼個白眼狼,你這次入宮,一定要替本宮……」
她沒有說下去,因為接下來的話,實在有失身份。
黃綸嘆了口氣,安撫住公主這才道:「我先入宮看看訊息,這些事情,究竟內里如何還不知曉。你也不要太憂心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