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臚寺內。
「使團回來了?」
「嗨喲,這下有樂子可瞧了!」
「哎,也不知道宮裡對那位到底是個什麼章程?出使前還是前途大好的日講官,回來搞不好就落得個鋃鐺入獄的下場。」
旁邊有人聽到這話不屑道:「鋃鐺入獄?呵呵,那是入獄能了解的事嗎?說不得,掉腦袋的。」
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,有人捅了捅那名說話官員的胳膊,那官員頓時閉嘴,當他看向院子時,只見一名身著緋紅官袍的年輕官員正大步走了進來。
而自家寺卿正笑吟吟的與之拱手對揖。
「文瑞一路辛苦了!」鴻臚寺卿蕭澄笑道。
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隨時看
「幸不辱命!」陳凡雖然已經在京十多天了,但依舊裝作風塵僕僕的樣子,朝蕭澄一拱手。
蕭澄神色複雜地看著對面的年輕人,寒暄結束,他用既不親近又不得罪人的語氣道:「按照朝廷禮制,貴官出使歸來,到我這衙門報備之後,我要遞個本子給閣臣們,由幾位閣老稟明太后,看宮裡什麼時候讓你繳旨復命。」
說到這,他還是忍不住提醒道:「文瑞要不要先回去等著。」
蕭澄的意思是讓陳凡還是先回家準備準備,四處走動走動,再不濟,讓家人準備點換洗衣物,說不定今天他就要被投入詔獄,到時候,連個換洗衣服都沒有,那實在是有夠慘的。
陳凡哪能聽不出蕭澄的意思,他感激地一拱手,隨即還是正色道:「我還是在寺卿大人這裡等著幾位閣老的意思吧。」
蕭澄還以為陳凡沒聽懂,準備再提醒他幾句。
可想了想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道:「來人,領著陳大人和使團在寺里暫時歇息。」
隨即他又命人去閣臣處傳遞訊息去了。
文淵閣內,幾個閣臣正在商議新科武舉新科武進士們的去處。
卻沒想到,鴻臚寺卿蕭澄派人稟告,說是出使朝鮮的使團回來了,陳凡一行正在鴻臚寺等待召見。
唐胄聞言,眉頭挑了挑,他先是看了看苗灝,見對方無動於衷,心中一陣納罕,這陣子,宮裡波詭雲譎,涉及到陳凡,按理說,這苗灝應該是最著急的,可今天卻奇怪,竟然臉上毫無波瀾。
可轉念一想,也對,護犢子那也要分什麼事。
皇帝身體愈發不堪,真如果有不忍言之事,作為內閣中跟陳凡最親近之人,苗灝躲都躲不急,怎麼可能還上杆子為對方說話。
唐胄心中暗笑,平日裡這苗灝覺得陳凡奇貨可居,兩人湊在一起,陳凡甚至把自己這個正牌座師都給忘了。
可現如今,太現實了,大難臨頭各自飛咯。
他隨即轉頭對陶璽道:「陶閣老,使團回來了,你又是管著禮部的,現如今,怎麼個章程?」
陶璽暗罵唐胄混蛋。
這傢伙表面上對朝廷禮制不熟,實則還不是韜光養晦,不願意正面得罪人?
可這老東西也不看看,這都什麼時候了,陳凡眼看著就得意不起來了,竟在這時候還玩這套,真是一點擔當都沒有。
這樣的首輔,呵呵,國事這幾年愈發不堪,不正是因為首輔的水平蹭蹭往下降嗎?
這玩意兒,別說跟太祖、太宗、英宗朝的那些名臣、名首輔比了,就是比他的前任韓鸞,他也差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陶璽心裡吐槽完,這才正色道:「回首輔,按朝廷的舊例,使團回京,先是去鴻臚寺報備,然後由首輔大人遞本子入宮,看陛下和太后什麼時候召見。」
唐胄果如陶璽所想,佯裝恍然地點了點頭道:「既然如此,那就煩惱陶閣老寫個本子遞進去吧。」
陶璽心裡暗罵,壞人都是自己做,你在這束手觀看,真有你的。
不過他也不怕做這個惡人,反正自己跟陳凡早就不對付了,這時候,正是乘他病要他命的時候,他不可能手軟。
於是陶璽起身拱了拱手道:「是,那我現在就回值房,寫好了叫人遞進去。」
……
慈寧宮寢殿,連日晝夜不熄的藥氣沉沉堆疊,壓得整座宮殿毫無半分春日暖意。
龍床之上,年幼的景和帝側臥錦榻,早已沒了往日稚子活潑的模樣。
昔日白皙紅潤的小臉,此刻蒼白如紙,唇瓣失盡血色,隱隱泛著枯槁的青灰。
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眸半闔半睜,瞳仁渙散渾濁,呼吸微弱又細碎,每一次換氣都帶著細微的痰鳴,斷斷續續,彷佛下一秒便要斷絕。
短短十餘日,不過總角之年的幼帝迅速消瘦,面頰凹陷,脖頸纖細脆弱,身上的龍袍空蕩蕩掛在身上,撐不起半分帝王威儀。
前幾日驟然劇烈咳血之後,他便體虛難支,終日昏沉昏睡,偶爾清醒片刻,也只是孱弱喘息,連抬手的力氣都無。太醫輪番診脈,日日施藥,卻只能勉強吊著一絲殘命,絲毫不見起色。
太后王氏枯坐床沿,寸步未離,已然守了整整七日夜。
往日端莊雍容、髮髻規整、衣飾華貴的太后,此刻全然沒了母后威儀。
雲鬢鬆散,幾縷白髮夾雜在青絲之間,肆意垂落頰邊,鳳目紅腫酸澀,眼底是層層疊疊的烏青,面色憔悴蠟黃,連往日最愛的珠翠首飾盡數撤去,一身素色常服褶皺累累,沾染著濃重的藥味與疲憊。
她始終緊緊攥著幼帝冰涼枯瘦的小手,看著愛子奄奄一息、命懸一線的模樣,王氏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,密密麻麻的疼,夾雜著徹骨的驚懼與滔天怒火。
這是她親生的孩兒,是大梁萬民擁戴的天子,是她半生依託、畢生護住的軟肋與依仗。
好好一個鮮活孩童,不過旬月,便被人暗中下毒殘害,落得這般苟延殘喘、朝不保夕的境地。
深宮禁地,護衛森嚴,層層值守,竟有人敢鋌而走險,謀害君上,視國法、視皇權、視她這個太后如無物!
極致的心疼與絕望,早已磨盡了太后所有的溫和悲憫,餘下的只有冰封般的冷漠與動輒暴怒的戾氣。整座慈寧宮人人噤若寒蟬,宮人內侍垂首屏息,連走路都不敢落地有聲,生怕一絲一毫差錯,惹來殺身之禍。
殿中一眾宮人跪地奉侍,個個身形緊繃,大氣不敢喘。
不多時,一名負責端送湯藥的小宮女端著黑漆藥盤,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入內。
她連日緊繃惶恐,心神早已恍惚,走到床前階下時,腳步微微一晃,手中藥盞輕輕磕碰在盤沿,發出一聲極細微的「嗒」聲。
藥湯穩穩噹噹,未曾灑出半分,聲響更是微弱,換作往日,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失錯。
可此刻的太后,早已被無盡的煎熬與恨意逼得心智緊繃,半點容不得分毫差池。
這一點細碎響動,落在死寂的寢殿中,刺耳無比。
王氏驟然抬眼,原本晦暗疲憊的眸子瞬間覆滿刺骨寒厲,聲音沙啞低沉,帶著毀天滅地的暴怒:「放肆!」
小宮女嚇得渾身一顫,雙腿一軟,當即跪倒在地,臉色慘白如紙,連連叩首:「太后饒命!奴婢知錯!」
「聖躬違和,龍體垂危,爾等竟敢在御前驚擾君上!」太后猛地抬手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字字冰冷,「本宮日夜守著陛下寢食難安,爾等卻如此粗心懈怠,全無敬畏之心!留著你們這群無用奴才何用!」
她已然被連日的壓抑與痛苦逼至臨界點,此刻半點寬容也無,厲聲喝道:「拖下去,立時杖斃!」
話音落下,殿外值守侍衛立刻入內,不容小宮女哭喊求饒,拖拽著癱軟的身子迅速離去。片刻之後,殿外傳來幾聲短促悽厲的哀嚎,轉瞬便歸於死寂,再無半點聲息。
滿殿宮人盡數伏地,渾身瑟瑟發抖,無人敢抬頭。
一條人命,在如今的慈寧宮,輕如草芥。太后眼底沒有半分波瀾,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涼,彷佛方才處死的不是一條鮮活性命,只是一隻礙眼的螻蟻。
心碎、疲憊、恨意、驚懼,萬般情緒交織纏繞,幾乎將她徹底壓垮。她望著床榻上氣息奄奄的幼帝,眼眶酸澀通紅,卻早已流不出眼淚,只剩滿腔無處宣洩的怒火與悲涼。
就在這殿內氣氛肅殺到極致、人人惶恐屏息之時,司禮監秉筆太監張進思,他這個因為皇帝被人下毒,作為王氏親信而臨時入直慈寧宮的太監,輕手輕腳撩簾入內,俯首跪地:「啟稟太后,出使朝鮮的使團已然返京,現於鴻臚寺候旨復命。翰林院侍讀學士、正使陳凡,依規遞稟,懇請入宮繳旨、面見聖駕。」
王氏聞言,原本死寂冰冷的眼眸,驟然掀起一抹幽深凜冽的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