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觀景台上的一番感慨落下,李芳遠即刻喚心腹內侍,備一艘快船,順江直奔汝矣島高台傳諭。
快船劈開江上火光倒影,不多時便靠上汝矣島岸邊,內侍快步登上高台,當著朝鮮官員、儒生士子的面,躬身朗聲宣示李芳遠口諭。
「大王口諭:方才江上辯難全程,孤已一一知曉。大梁陳學士弱冠之年,貫通理學、心學,熟稔我朝鮮退溪、栗谷諸家義理,引據紮實,剖析通透,層層解惑,字字皆有聖賢依據,學識淵博如海,真不愧大梁狀元、天子近臣,海東一眾儒者今日大開眼界!」
這話一出,等於朝鮮國王親自出面,從官方層面給陳凡的學問蓋棺定論。
汝矣島上南人儒生盡數面露榮光,朴熙長舒一口氣,眼底滿是與有榮焉的敬佩;方才還滿心不甘的西人子弟紛紛垂首,連金萬基也沒法再借著理學一事發難,國王都親口盛讚陳凡才學,他再糾纏,便是違逆王意。
內侍繼續傳李芳遠的吩咐:「聖道辯論,本是文人雅事,各抒己見無妨,萬萬不可因學派分歧、義理之爭,生出嫌隙、傷了朝野和氣。今日無題詩會原定第二輪比試不可耽擱,諸位放下方才辯難心緒,各司其職,即刻啟詩,以文會友,共賞漢江繩火盛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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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完口諭,內侍對著高台陳凡深深一揖:「大王特意吩咐小人代為致意,待詩會落幕,再單獨設宴款待學士,略表海東敬慕斯文之心。」
陳凡微微抬手,從容還禮:「勞內侍往返奔波,替我回稟大王,兩國同尊孔孟,論道只為明辨聖學,何來芥蒂,臣遵大王吩咐,靜待第二輪詩會。」
內侍傳完話,匆匆登快船折返南山復命。
金萬基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陳凡,隨即起身宣布道:「大王早已定下無題詩題,既然聖諭令我等擱置論道、以文會友,諸位即刻鋪紙研墨,各展才情,速速動筆吧!」
內侍快船傳完王諭,李德便令僕從鋪開長案,宣紙、松煙墨、湖筆一一排布妥當,兩岸繩火垂落漫天金輝,晚風裹著江面水汽漫過高台。
眾士子方才經理學一番辯難,心中早已對陳凡存了三分敬慕,可終究還有幾分文人傲氣藏在心底——義理之上學士勝了,詩文一道海東代代傳承,未必便輸中原狀元。
不少人暗自提筆,想著借無題詩一展海東風骨,壓過陳凡風頭。
陳凡靜坐側首,望著江面連綿流曳的繩火,忽而抬手喚侍從取酒。
隨行親兵立刻搬來一壇貢酒,玉盞斟滿,酒香漫開,頓時壓過了江風寒氣。
萬友見狀微怔,拱手問道:「學士何故取酒?」
陳凡執盞淺酌一口,目光漫過汝矣島數千儒生,又遠眺南山帝王觀景台,輕聲笑道:「方才與萬先生論道,暢明聖學,心中暢快。今漢江繩火如畫,大王親賜無題之題,良辰、佳景、賢儒齊聚,無酒不足以抒懷。諸位只管先作,不必等我,待我飲盡杯中酒,即興數句,以酬今日盛會。」
這話不似應戰爭鋒,反倒如同登高抒懷、隨性酬和,全無半分要強爭勝之意,反倒襯得他氣度鬆弛從容。
金萬基、崔孝允等人立在案旁,神色複雜瞥了眼陳凡,可國王口諭在前,也無從再挑事端,只得揚聲吩咐全場士子鋪紙研墨,埋頭苦作。
一時島上只余筆尖落紙的沙沙聲響,兩班儒生各自蹙眉構思,或是描摹漢江燈火,或是抒發慕華之心,字句多工整穩妥。
朴熙載、金明圭等人寫得四平八穩,可落筆之間,仍不自覺頻頻側首,望向獨酌的陳凡。
陳凡一連飲下三盞美酒,江風吹動緋色官袍,他忽然放下酒盞,對守在身側的侍從淡淡吩咐:「多鋪幾幅長卷,我今日觸景生情,不止一首。」
眾人聞言,更是好奇。
這短短時間內,便說要寫不止一首詩,難道?
難道也跟我們一樣,在家裡都準備妥當了?
侍從連忙鋪開四丈長宣,巨幅紙張平鋪高台案上,筆墨齊備。
全島儒生聞聲齊齊停筆,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聚在陳凡身上,無人再顧得上推敲自家詩句。
陳凡執筆懸於半空,目光落於江上熔金一般的繩火,落墨第一首:
觀江繩火
星斗垂平野,金繩鎖大江。
風搖千樹火,夜合萬重霜。
遠映藩城闕,遙通漢土疆。
華光無遠近,四海沐堯唐。
陳凡這首詩筆墨蒼勁、一氣呵成,又字字開闊,將眼前漢江燈火,串聯起宗主國大梁四海一統的格局,這種不局限於海東一地風物,藏著宗主包容永珍氣度,瞬間折服了台下不少讀書人。
一旁萬友章率先俯身細讀,撫掌長嘆:「起筆便以星斗、金繩寫眼前盛景,後兩句一筆橫貫中原與海東,胸襟眼界,果真是大國天使,才有這般氣魄,厲害、厲害!」
台下士子聽到這番評價,轟然震動,有人道:「萬學士,能不能著人念給我等聽一聽?」
萬友章看向金萬基。
金萬基點了點頭,吩咐一名朝鮮官員捧著陳凡的第一首詩來到台前。
一名身著青布儒衫的青年按捺不住,往前擠了兩步,高聲讚嘆:「好一句『金繩鎖大江』!我等日日居於漢城,賞過無數次江上繩火,只知寫火光明亮,從未有人能將懸繩燃炭比作鎖住大江的金帶,寫景奇絕,眼界遠超我輩!」
這人是是陶山書院計程車子,平日專作山水詠物詩,但在聽完陳凡的詩後,不忍不住讚嘆不已。
這時,一名站在西人佇列中段、年近五旬的老儒捋著鬍鬚細細品讀,搖頭感慨:「不止寫景絕妙,最難得末尾兩聯。尋常詠景詩,落筆脫不開一地風物,學士卻一筆牽起中原與朝鮮,華光不分遠近,四海同沐聖德,其中包藏的包容天下的胸襟,格局之大,與凡章真是有著雲泥之別。」
高台之上萬友目光落於長卷,輕聲補充點評,傳遍四周:「起句以星鬥起興,大氣開闊,頸聯寒霜與明火兩兩對照,冷暖相生,字句對仗工整,全無雕琢刻意之感,陳學士雖然年輕,卻有老成大家的風骨啊。」
萬友章的這句點評,不管是對陳凡這個人觀感如何,但也不得不在心底里承認,他的這番話說得中肯。
就在眾人感嘆的時候,陳凡卻不歇筆,墨汁添滿硯台,第二首順勢寫下:
海東夜會
一水分華夷,同瞻月色齊。
燈浮寒浪里,風送聖聲低。
不仗干戈定,唯憑禮樂棲。
年年朝貢路,長有畫船西。
朴熙載站在前排,看得眼眶微熱。詩中不恃兵威、以禮樂安藩的心意,恰好契合今日出使本意,句句溫和厚重,全無居高臨下的咄咄逼人,卻自有上國溫潤底氣。
他低聲同身旁金明圭感慨:「陳學士這詩,通篇無一字誇耀大梁強盛,可禮樂安邦的格局,早已壓過所有一味詠嘆江山的詩作,心胸仁厚,這才是真文豪!」
金明圭傻愣愣地看著陳凡。
如果說陳凡能作出第一首那種高質量的詩來,他覺得還是幸運。
可這第二首,在品質上,絲毫不比第一首差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陳凡的詩詞水平,本就在眾人之上。
臨場而作,肯定還不是他的最佳狀態。
想到這,雖然數九寒冬,他還是忍不住額頭冒出一層細汗來。
而第二首詩再次當眾念出後,全場儒生交頭接耳,眼中傲氣消散大半,只剩滿心驚嘆,靜靜等著陳凡續作。
江風驟急,江面繩火晃動,火光映出遠處連綿群山,陳凡筆尖一轉,寫下第三首:
江夜寄懷
寒江飛焰照層崖,此去滄溟路不賒。
休道蠻夷輕聖教,自有清論定天涯。
一身持節安三韓,萬卷存心斥亂華。
待到烽煙全散盡,同看春月滿人家。
李德懋讀完,心中默然。
前幾日滿朝皆憂心大梁不肯出兵,人人惶惶,此詩陳凡明言自己將持節赴倭,憑道義止戈,許諾日後海東再無兵禍,溫柔卻有千鈞力量。
無數朝鮮士子聞言躬身,心中原先因求援不成生出的怨懟,盡數煙消雲散,一名士子躬身朝著台上一揖到地:「我等朝鮮士庶感激學士千里奔波。」
這句話好像一下子提醒了眾人,瞬間,在汝矣島上的所有士子,全都在這一刻彎腰抱拳:「我等感激學士千里奔波。」
馬夔在看到這一幕時,激動地雙手都在顫抖。
大丈夫當如班超,持節揚威異域,老師得今日文光震海東,此生足矣。
這時的陳凡酒意漸濃,毫鋒愈發灑脫,第四首輕盈靈動的小詩瞬間寫就,清麗動人:
漢江燈夕
萬縷流霞落淺沙,輕舟載火逐煙斜。
人間自有星河落,不向瑤台借月華。
字句淺白如畫,將江面垂落的炭火比作墜落星河,寫景絕美,全無晦澀典故,就算是寒門布衣士子也一眼讀懂。
不少年輕儒生看得心潮澎湃,忍不住低聲誦讀。
萬友捻須久久凝望著陳凡的背影嘆道:「寫景靈動至此,景中藏情,情中藏天下,文辭淺卻意境無窮,這般才是真功夫啊!」
四首已成,可陳凡並未擱筆,再度添墨:
贈海東諸儒
聖道流傳跨海涯,莫因門戶自相遮。
胸中存善皆同道,眼底分光即是花。
繩火今宵連客舍,春風他日遍三家。
相逢不必分中土,共守仁心護歲華。
此詩恰好呼應方才那場理學爭辯,勸海東士林放下朱、王門戶偏見,同守聖賢仁心,溫和包容,全無半點譏諷,反倒滿是提點與期許。
方才還執著理氣之分、對心學存有芥蒂的西人青年儒生,在讀完這首詩後紛紛垂首自省,心中隔閡一掃而空,有不少人拱手對著高台深深一拜。
五首詩作一氣連書,江風卷著墨香飄滿整座汝矣島,長卷鋪展在高台之上,江火映得紙上字跡熠熠生輝。
陳凡終於放下湖筆,重新端起酒盞一飲而盡,淡淡笑道:「觸景隨性塗鴉,諸位權當助興,不必過譽。」
話音未落,全場儒生再也按捺不住,不分南人西人、寒門兩班,齊齊躬身長揖,呼聲震徹漢江兩岸:「上國狀元大才,我等心悅誠服!」
「五首詩各有千秋,寫景、抒懷、安邦、勸學無一不精,千古難遇!」
「今夜繩火盛會,因學士數句詩文,才算不負盛景!」
朴熙載目光灼灼望著滿卷墨寶,心緒激盪難平。
方才理學辯難,他親眼見證陳凡融通朱王、破盡海東百年門戶桎梏;此刻連篇詩作,格局胸襟、文道道義無一不冠絕當世。
他心中早已被陳凡全然折服,再無半分士林矜傲。
朴熙載猛地踏出佇列,上前數步,對著高台鄭重長揖到底,行最恭敬的拜師大禮。
「學士學貫古今,道通天地,方才辯理傳道、賦詩明心,點醒我海東無數困於門戶的腐儒!晚生愚昧,從前拘守退溪舊說,不識心學大道,今日聽聞學士高論,方知聖學真義。」
他抬頭,目光懇切赤誠:「晚生願棄舊執,以師禮侍奉學士,懇請學士收錄,傳我良知心學!」
說完,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萬友章,神色恭謹,拱手請示:「老師,弟子願拜陳學士為師,修習心學,懇請老師應允!」
全場驟然一靜,所有人目光盡數落在萬友章身上。
萬友章望著躬身請命的弟子,又抬眼望向高台氣度雍容的陳凡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畢生治學守朱學正統,方才辯難雖敗,卻也徹底看清:心學同源聖道、相容通達,絕非異端邪說。
海東理學困於門戶之爭百年,早已僵化凝滯,若無新學活水注入,士林再無進益。
今日陳凡渡海傳道,正是海東聖學開新的千載機緣。
萬友章沉吟片刻,緩緩頷首,出聲應允,語氣坦然豁達:「聖學本無門戶,良知不分朱王。你有心求學大道、破執開新,是儒生本心,為師允你所請。」
此言一出,全場譁然!海東第一朱學大儒,親口准許弟子改習心學,等於當眾承認心學正統、可傳海東!自此,心學正式踏足朝鮮文脈,落地生根。
朴熙載大喜過望,再度對著陳凡深深叩拜,靜待授學。
陳凡看著眼前赤誠向學的朴熙載,又看向豁達開明的萬友章,微微頷首,提筆再落新卷,贈予朴熙載一首王陽明傳世名篇《別諸生》,以此為拜師傳道之禮,定為海東心學傳燈之序:
別諸生
綿綿聖學已千年,兩字良知是口傳。
欲識渾淪無斧鑿,須從規矩出方圓。
不離日用常行內,直造先天未畫前。
握手臨歧更可語,慇勤莫愧別離筵。
一筆落成,字字傳道,句句明心。
陳凡聲音清和,緩緩開口為他點解:「聖學千年,核心唯『良知』二字。心學不離日用尋常,不脫規矩禮法,向內澄心,向外守道,便是成聖治學真義。今日以此詩贈你,願你守良知、破門戶,日後在海東傳道授業,融通理學、心學,開化士林。」
朴熙載捧著詩卷,指尖微微顫抖,熱淚盈眶,再三叩拜:「弟子畢生銘記師訓,此生必堅守良知,廣傳心學,不負學士傳道之恩!」
一旁萬友章細細品讀全詩,長嘆出聲:「寥寥五十六字,道盡心學本源、聖學真諦。不廢規矩,不執空疏,知行合一,日用即道,老朽今日才算真正讀懂心學!」
台下無數儒生輪番傳閱詩卷,人人心神震動。
「原來心學從不是廢棄禮法、空談心性!」
「不離日用、自有方圓,這般聖道,遠比死守條文通透!」
「朴先生得此真傳,日後必成我海東一代儒宗!」
今夜汝矣島繩火盛會,陳凡以理服人、以詩傳道,收下朴熙載為海東首位心學弟子,正式將陽明心學傳入朝鮮文脈。
後世史書載:漢江繩火夜,陳凡傳道海東,朴熙載受學開宗,朝鮮心學自此始。
江面流火悠悠,台上台下的官員、士子們一齊躬身道:「請陳學士登船。」
「請陳學士登船!」
「請陳學士登船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