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流火悠悠,晚風卷著細碎星火拂過高台,方才喧鬧稱頌的人聲漸漸沉澱,只剩滿場肅穆崇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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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番詩會第二輪本有定規:士子詩文拔俗者,方可登御舫渡江,赴南山覲見大王。
可滿島海東儒生窮盡心思所作詩篇,對比陳凡一氣呵成的五首傳世佳作,盡皆黯淡失色、不值一提。
高下之差,判若雲泥,無人有半分底氣與陳凡並肩登船。
故而偌大漢江,數十里盛景,今夜唯陳凡一人,得享登船渡江之殊榮。
台上台下所有官員、兩班儒生、寒門士子齊齊躬身垂首,聲浪層層疊疊,迴蕩在漢江兩岸:
「請陳學士登船!」
「請陳學士登船!」
「請陳學士登船!」
陳凡斂了筆墨,坦然受眾人禮敬,抬手輕拂衣袍,攜一身酒香墨氣,緩步走下高台。
朴熙載手捧傳道詩卷,恭謹隨行,寸步不離。
萬友章、李德懋等一眾大儒目送前行,金萬基、崔孝允等人立於人群之中,面色複雜,終是低頭拱手,再無半分抗衡之心。
岸邊,朝鮮王室專屬的精緻畫船靜靜泊於浪頭,通體雕花描金,船舷素雅,燈燭通明,是李芳遠特意為優勝者備下的御舟。
今夜,它只為陳凡一人而候。
船伕撐篙離岸,畫船緩緩駛入漫漫江夜之中。
此刻的漢江,堪稱一世絕景。
兩岸橫亘的長繩橫貫江面,萬千炭火次第燃灼,點點金紅星火連綿不絕,垂落如漫天星瀑。
晚風掠過江面,吹動繩火簌簌搖曳,火星紛飛、流光浮動,將漆黑的夜幕、幽深的江水盡數染作熔金之色。
江水湯湯,浪紋疊疊,將兩岸星火、岸邊燈火、天際微光盡數揉碎,化作一江碎金,隨波起伏,粼粼萬千。
放眼望去,天、水、火三色交輝,上下通明,渾然一體,分不清是星落人間,還是江通星河。
舟上陳凡一身緋色官袍,在漫天金火映照下,身姿挺拔,氣度雍容。
江風拂動袍角髮絲,裹挾著淡淡的墨香與酒香,超然出塵,宛若謫仙渡海,凡俗萬千景致,皆淪為他的陪襯。
身後汝矣島的人影高台漸漸化作一片朦朧燈火,滿場儒生依舊佇立岸邊,遙遙眺望,無人離去。
他們望著那一葉孤舟破開滿江金浪,緩緩向著南山夜色深處行去,心中只剩無盡震撼與折服。
有人低聲感慨:「百年繩火盛會,從未有今夜這般景致,更從未有這般一人,以詩文冠絕一國,以聖道開化海東。」
周圍人目送著畫舫遠去,全都默然。
百里江火為一人鋪路,萬頃星河為一人作陪。
一舟獨渡,萬丈風華,盡歸中原狀元陳凡。
畫船悠悠,載著滿身文光、一腔聖道,順著流光江水,穩穩駛向南山觀景台而去。
站在船頭的陳凡,看著繩火被漸漸拋在身後,畫舫周圍陷入黑暗之中,因為距離南山登岸的碼頭還有一段距離,隨行的官員恭敬道:「學士,請艙內歇息,待快到時,下官請您登岸。」
陳凡點了點頭,轉身走入艙內。
誰知剛剛進入艙中,便看見一名絕美女子坐在軟榻之上,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。
陳凡一愣。
這女子好生眼熟。
那女子抿嘴輕輕一笑:「大人,難道你忘了小女子了?」
陳凡聽到這聲音,恍然想起,這不是昨日宴中那個身著紅色羅裙的女樂嗎?
突然,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,驚訝道:「剛剛的第二聯,是你對出的?」
那女子輕笑道:「正是,小女子恰逢靈光一閃,僥倖對上,純屬投機取巧!」
她抬眸望向陳凡,眼底滿是敬慕,語氣愈發謙恭:「學士方才五詩連作,貫通山海、包容聖道,辯理通透,傳道開化海東,那才是真正的經天緯地、絕世文才。小女子這點微末字句,在學士蓋世風華面前,不過螢火之比皓月,實在不值一提。」
「方才不敢貿然現身驚擾學士雅興,故而隱匿一旁,幸而未曾辱沒盛會風雅。」、
她說得謙卑柔和,眉眼彎彎,身段溫婉窈窕,一身素雅羅裙襯得容顏愈發清麗絕色,舉手投足間帶著刻意流露的柔媚風情。
她微微側身,讓出身側柔軟的鋪榻,柔聲輕邀:「艙內夜風溫軟,大人一路勞頓,不妨落座歇息片刻。」
陳凡看了看對方,心中警鈴大作:「不是吧,還來?」
昨夜那個鵝黃色宮裝女子的事情,到現在還讓他頭疼呢。
今天見到李德懋,他總覺得李德懋的笑容里藏了些什麼東西。
現在又來個「接種」的,他真的怕了。
尤其是眼前女子才情不俗、容貌絕色,陳凡也是正常的男人,他真怕自己喝了點酒,又坐在那女子身邊,對方再一撩撥,那就……。
有昨夜前車之鑑,陳凡此刻半點不敢鬆懈,只立在原地,神色淡然微微搖頭道:「不必了,我立於此地即可。」
那女子見陳凡分寸拿捏極嚴,眼底露出一絲失望來,可卻依舊強撐笑意。
她輕輕頷首,柔聲笑道:「學士守禮端方,令小女子敬佩。」
陳凡看著她道:「不知姑娘是哪家貴女?」
女子紅著臉,低著頭道:「學士明知故問,這畫舫都是我父親準備的,我還能是哪家的女兒?」
陳凡聞言一愣。
金萬基?
金萬基就是今晚船游繩會的總排程,這畫舫自然也歸他管轄。
可金家的女子……
從到了朝鮮,他就一直覺得朝鮮君臣處處透著古怪和——矛盾。
一方面對大梁的使者處處試探,但一方面又不敢得罪。
總之很是糾結。
自己剛剛在汝矣島上,跟金家之間可發生了很多不愉快。
轉眼間,人家又送了自家女兒上船。
這還真是……
就在陳凡思考之時,那女子已然蓮步輕移,主動緩步走到陳凡身前。
晚風透過船窗縫隙吹入艙內,拂動她鬢邊髮絲,姿態輕柔曼妙。
下一瞬,她纖纖玉手輕輕抬起,穩穩落在陳凡雙肩之上,緩緩給陳凡捏著肩膀,力道輕柔。
陳凡昨晚上是吃過苦頭的,見狀連忙晃了晃肩膀道:「金小姐,你還是早些下船吧。」
金小姐抿嘴一笑:「大人還故意裝作正人君子,昨夜我家大人可是親眼見到,淑珍翁主從大人的房間出來呢!」
「淑珍翁主?」陳凡嚇了一跳,翁主?那,那是朝鮮王室公主的封號。
昨夜那女子,根本不是李德懋的女兒。
她,她是……
就在陳凡驚詫的這電光石火之間,突然,驚變陡生!
陳凡身後,方才還溫婉淺笑的絕色女子,在這一刻眼底溫柔盡數褪去,瞬間覆滿凜冽寒芒。
她藏在袖中的右手驟然探出,一柄薄如蟬翼、寒光凜冽的短匕突兀閃現,手腕狠狠一擰,刀尖帶著奪命銳勢,直直朝著陳凡心口狠狠刺去!
風聲驟停,艙內殺機驟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