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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8章 包容

  好好的詩詞比試,不知道怎麼七扯八扯,扯到了理學正宗之上。

  金明圭在出使大梁時,雖然聽說了陳凡的「心學」理論,但卻並不了解這理論具體的內容。

  這也導致他根本無從反駁。

  他轉頭看向朴熙載道:「朴兄,你在大梁時與陳凡接觸最多,你怎麼看他肆意篡改聖人之言一事?」

  朴熙載都傻了,他沒想到,這裡面竟還有他的事。

  許是看出弟子不好回答,萬友章代為解圍道:「大王已經定了題目,若是耽擱,或會引得大王不喜,我看,今日還是先開始第二輪吧。」

  周圍幾個書院山長也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萬學士且緩,今日無題詩會,本是文苑雅集,可方才金公子所言,絕非空談。在下倒有一問,欲請教陳學士,亦要當眾稟明大王、諸位同僚——聖道正統,與宗藩邦交,從來一體不分,不知學士作何解?」

  滿場士子瞬間安靜,方才因馬夔一語凝滯的氣氛,再度緊繃。

  金萬基眸底掠過一絲讚許,靜靜立在一旁靜觀,金明圭也挺直腰杆,靜待崔孝允發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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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德懋眉頭一蹙,上前半步:「崔探花,詩文比試在前,何必旁生枝節論理學?」

  「宗親此言差矣。」崔孝允側身避開,絲毫沒有退讓,抬手遙指陳凡,語氣鄭重,字字扣住出使重任,「此番陳學士持天子節鉞,渡海東赴倭國詰問豐臣秀吉,一身系大梁顏面、兩國宗藩安危,更要直面倭邦蠻夷,宣講中原聖賢教化、華夷秩序。這般重任,唯有深研純粹朱子正道、義理醇正無偏之人,方能勝任。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,矛頭直指陳凡,將心學之說與出使資格死死捆綁:「可陳學士素來推崇心學,妄言『心具萬理』,拆分朱子格物窮理之本,在大梁國子監講學,散播偏離聖門的異論。

  我海東舉國恪守退溪、栗谷純正朱學,深知義理一偏,則言行皆失尺度。試想,學士胸中義理根基已然駁雜不純,此番出使倭島,與倭酋折衝樽俎之時,何以聖賢大道教化蠻夷?何以持正統道統震懾海外?」

  「宗藩往來,靠的不只是兵甲威勢,更靠禮樂聖道服人。中原之所以為天下宗主,是因傳承孔孟程朱一脈正統。如今大梁派一名沉溺異端、背離朱子法度之人出使,傳至倭國朝野,倭人必會心生輕慢:堂堂上國,竟無堅守純正理學的賢臣,反倒重用離經叛道之輩,可見中州文脈早已崩壞。屆時倭酋更會輕視大梁教化,愈發肆無忌憚窺伺海東,我朝鮮數年恪守聖學、仰慕中原的苦心,反倒淪為倭人笑柄!」

  崔孝允越說語氣越重,轉身對著汝矣島萬千士子揚聲:

  「退溪先生有言,道統不立,則華夷無分。出使一事,看似交涉邊患,實則向外宣示天下道統。陳凡義理雜糅,所倡之學與我海東、與朱子正統多有相悖,由他代表大梁出使,非但不能揚上國斯文,反倒會讓海外蠻夷質疑中原聖道根基,於宗藩大局、於教化遠人,百害而無一利!在下斗膽懇請,待今日盛會結束,即刻稟明大王,上書大梁朝廷,請天子另擇恪守程朱正統、學問醇正的儒臣前來,更換出使人選!」

  一眾西人兩班士子紛紛附和,交頭接耳,不少人連連點頭:「崔探花所言乃是社稷至理,道統不可輕付異端!」

  「若讓這樣的人出使倭國,確實有損上國斯文!」

  崔孝允挑釁地看著陳凡,等著對方的回答。

  馬夔想要說話,卻被陳凡攔了下來,只見他微微一笑,在朝鮮方面給他準備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  因為他是代表大梁出使,所以所坐的位置就在金萬基一旁,屬於高台的最尊貴的位置之一。

  他俯瞰著台下計程車子們,然後目光緩緩轉到崔孝允、金明圭等人身上:「你們口口聲聲談及我的心學,問你們心學到底是什麼,你們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」

  「這叫什麼?這叫為了反對而反對。我乃是大樑上國使節,從到了漢城城外開始,你們一而再,再而三地挑釁上使,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所謂的秉持聖人禮節?」

  「你們因為私孝而著素服迎接天使,這就是朱子教導你們的禮儀、規矩?」

  「哼!」

  他冷哼一聲,聲音並不大,但卻讓在場的所有朝鮮官員統統噤聲,目光所及,他們也不敢跟陳凡對視。

  沒錯,朝鮮上下雖然滿嘴朱子理學,標榜自己是聖教正溯。

  但他們卻也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放棄所謂的朱聖人。

  這種人,跟那些滿嘴道德仁義,暗地裡男盜女娼的所謂「君子」有什麼區別?

  陳凡早就將這些人的底色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什麼東人、西人、南人、北人,說到底,也就是海東一隅幾隻狂妄自大的額螞蟻罷了。

  你們說什麼「心學」不好。

  沒錯,我陳凡也覺得「心學」也不是哲學界的終極思想。

  但王陽明比起什麼所謂的海東大儒,強了不是一星半點。

  那些所謂的大儒,在陽明先生面前,不過都是一群斷脊守戶的瞎犬而已。

  陳凡雙手按著扶手,神情淡淡地看著一眾朝鮮人:「你們不是質疑心學?那我今天先告訴你們什麼是心學,等你們搞清楚之後再來跟我辯論吧。」

  一眾朝鮮人也是羞愧難當。

  連人家的學說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,還跟著瞎起鬨,這就很難繃的。

  滿堂靜得只剩江面繩火噼啪燃燒的輕響,所有朝鮮士子、兩班官員盡數斂了聲息,崔孝允攥緊袖中雙手,面上依舊強撐著幾分不服,金明圭側立一旁,眼底藏著幾分侷促。

  先前只聽聞陳凡倡心學為異端,卻從未深究義理,此刻被陳凡一句話戳破根本,只覺臉上火辣辣的難堪。

  萬友章立在書院山長之列,垂眸捻著鬍鬚,他也很想聽一聽,這個年輕的大梁狀元,所謂的心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。

  方才崔孝允、金明圭借理學攻訐陳凡,內里全是西人黨打壓南人、挽回顏面的黨爭算計,義理只是拿來攻訐的幌子。

  他並不是個在學問上固步自封的人,可此刻場合微妙,一邊是本國兩班士林根深蒂固的門戶之見,一邊是大梁持節天使,自己若是當眾站出來為陳凡辯駁,立時會被西人黨扣上「媚上國、輕本土聖學」的帽子,加劇朝堂黨爭。

  是以他只沉默旁觀,半點不肯出聲打斷陳凡,靜觀陳凡自行拆解這番詰難。

  陳凡端坐高台尊位,緋色官袍被江風微微吹起,指尖輕叩紫檀扶手,目光掃過全場,語氣平和,卻字字清晰,順著江風傳遍汝矣島每一處角落。

  「諸位張口閉口,斥我心學背離朱子,可試問在場研習退溪、栗谷朱學數十年的儒者,有誰知道什麼是心學?有誰分清『心具萬理』與朱子『理在物外』究竟異同何在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台下一片死寂,無人敢應聲。

  萬友章心中暗嘆,這話恰好戳中海東士林通病,眾人只憑道聽途說便肆意攻訐,連原典都未曾通讀,可他依舊垂首不語,不發一言。

  陳凡緩聲開口,他先是從海東自身儒學源流入手,由淺入深娓娓道來:「先論海東聖學根基。當年朱子學說自中原傳入高麗,再傳李氏朝鮮,退溪李滉先生取朱子正統,分理氣、辨四端七情,定下海東百年治學根柢,此事我素來敬佩。可諸位須知,朱子當年格物窮理,本意從不是困死字句、死守條文。」

  「啊???」陳凡這離經叛道的話,瞬間引得在場一片譁然,今日要不是陳凡的身份擺在這裡,估計當場就要有人生撕了他。

  「朱子言『今日格一物,明日格一物』,是教人向外體察萬物,尋世間天理;可他同樣有言,『心統性情』,萬事萬理,終究要收歸於本心。朱子一生分內外,卻從未割裂內外。而我所謂的心學,不過是把朱子藏在文字夾縫裡的本心之義,明明白白剖解出來罷了,何曾背離聖門?」

  崔孝允忍不住上前一步,高聲追問:「此言不實!退溪先生明辨理氣二分,道理自在天地萬物,不繫於人之心,心學妄言心即理,豈非顛倒主次?」

  陳凡淡淡一笑,順勢接過話頭,以朝鮮本土史實舉例,通俗易懂,在場寒門士子、兩班子弟皆能聽懂:「崔探花既推崇退溪先生,那我便以海東之事舉例。昔年倭寇屢次侵擾慶尚沿海,擄掠百姓、焚毀村寨,彼時鎮守邊關的將士,無朝廷嚴令督促,依舊浴血守城,護佑海東子民。試問這份守土報國之理,是刻在書卷里的文字,還是生於將士本心?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崔孝允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
  「再看諸位兩班儒生,奉養雙親、尊師重道、恪守祭祀之禮,這份孝悌忠義,是書本逼迫你們遵守,還是你們心中本就存著人倫天理?若按諸位所言,理只在萬物、不在本心,若無書本條文約束,人便無善惡之分,那荒年亂世,未見典籍教化的百姓,何以自發扶老攜幼、互不殘害?」

  一番詰問,說得崔孝允喉頭一堵,更加無從辯駁。

  陳凡繼續拆解,按照朝鮮士林百年爭論的「四端七情」辨析,直戳海東朱學最核心的辯題:「退溪、栗谷二先生,一輩子爭論四端七情分理氣,海東百年來書院講學,大半光陰耗在這一處辨析。諸位只死守『理在外、心在內』的分界,卻忽略聖賢立學的根本——教化育人,終究是要教人明辨是非、立身守道。」

  「朱子格物,是求學的法子;而心學,是立身的根骨。二者路徑不同,歸宿同歸孔孟。朱子教人向外窮究典章禮制,對應諸位日日研讀《朱子家禮》,嚴分尊卑服飾、婚喪規制,是守外在之禮;心學教人向內澄明本心,對應為官者心懷社稷、為士者堅守道義,是守內在之仁。內外相合,才是完整聖道,這又何來異端一說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金萬基、金明圭二人,又聯絡方才朝堂、宴飲接連發生的失禮舊事,一語點破眾人矛盾之處:「諸位舉國嚴苛推行朱禮,街衢百姓、士族家門分毫不敢越制,可一到應對上國天使、處置宗藩禮節之時,卻能為一己朝堂私怨,置郊迎大禮於不顧,擅改表箋尊卑文字,借宴樂詞曲暗生挑釁。諸位熟背朱子禮法千萬言,心中卻無敬順宗主、恪守綱紀的本心,空有外在條文,卻失了內在誠敬,這便是諸位口中『純粹無瑕』的朱學?」

  金萬基、金明圭等人臉色漲得通紅。

  方才還高聲附和崔孝允的眾人,此刻鴉雀無聲。

  萬友章眸中掠過一絲讚許,心中暗道這番剖析字字切中要害,卻依舊穩立原地,不肯出頭搭話調和。

  陳凡語氣稍緩,不再咄咄逼人,轉而講心學與華夷邦交、出使使命的關聯,恰好堵死崔孝允先前拿道統質疑出使資格的說辭:「方才崔探花說,我心中有心學,便不配持節出使、教化倭夷,這話更是本末倒置。此番我赴倭詰問豐臣秀吉,靠的是什麼?不是死背朱子字句,而是心中有大梁社稷、有天下華夷秩序,不卑不亢,守得住國體,勸得動蠻酋。」

  「倭人崇尚武力,輕視空疏文辭,若我只拿死板禮制條文與之爭辯,倭酋只會嗤笑中原儒生拘泥文字;可若以本心大道曉諭,告知其興兵禍亂、殘害百姓,本心良知難安,方能觸動其根本。朱子之學守禮,心學之學守心,二者並用,方才是安撫四海藩邦、震懾蠻夷的兩全之法。」

  「反觀海東,只死守單一理氣之說,排斥一切別樣聖門義理,眼界困於八道山河,見不得中原學問相容幷蓄。中原能包容理學、心學二學,方能統領四海藩屬;海東偏執一家之言,稍有異論便斥為邪說,格局狹隘,這才是容易被倭人輕視的根源。」

  台下不少南人黨儒生聽得心神震動,頻頻頷首,看向萬友章,盼著這位大儒出面附和佐證。

  可萬友章只是微微頷首示意,依舊緘默不語,不願在西人黨氣焰正盛之時公然站隊。

  崔孝允仍不肯完全服氣,硬著頭皮開口:「即便心學與朱子同源,中原放任此學流傳,朝野士風鬆弛,禮法漸衰,終究不及我海東聖教純粹。」

  陳凡聞言輕笑,淡淡作答:「學問純粹,不在排斥別家,而在守住本心良知。大梁疆域萬里,南北風俗各異,商品流通、民生繁盛,禮法順勢寬和,卻從未丟棄孔孟根本;而有些國家疆域狹小,只能靠嚴苛律法束縛百姓外表,可朝堂為黨爭私利,輕慢宗主、荒廢邊備,空有嚴苛禮制外殼,無忠順守道本心。孰真孰偽,諸位心中自有定論。」

  打臉了,真打臉了,陳凡沒有點名這國家是誰,但在場的哪裡聽不出。

  他們有心辯駁,又自覺陳凡剛剛說得頗有道理。

  中間不乏聰明人,心學又不是沒有漏洞。

  但他們接觸這門學說的時間很短,又沒有深入研究,這時候還在細細咀嚼陳凡剛剛舉的例子,哪裡有空來駁斥陳凡。

  此時的陳凡抬手指向江面漫天流曳的繩火,火光映亮滿堂儒生:「大道如海,百川匯流方顯遼闊;聖學如天,多方融通方見周全。諸位困於海東一隅門戶之見,未讀全典便妄加非議,拿道統作黨攻之器,拿學術阻兩國邦交,才是辜負退溪、朱子傳下的聖賢本意。」

  一席話落,汝矣島上靜了許久,忽然不知哪位寒門士子率先躬身一揖,緊接著,台下大半儒生齊齊俯身行禮,發自內心折服於陳凡貫通古今、兼顧海東本土文脈的深厚學問。

  金萬基坐在陳凡身邊,望著旁邊從容不迫的陳凡,心底暗嘆,今日借理學發難,非但沒能折損大梁天使聲望,反倒讓全場士子親眼見識到中原翰林包羅永珍的學識,金家顏面,又折損一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