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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7章 理學

  可能有人聽到金明圭說大梁來計程車人,在理學上不如朝鮮士子,聽起來有些可笑。

  會覺得他金明圭夜郎自大。

  但實際情況是,現如今的朝鮮,朝野對大梁禮教、學問的看法,一致都是看衰的。

  雖然大梁立國,也是以朱子理學為國本,但這些年,內閣黨爭、皇帝怠政,上層禮法崩塌,君臣相見時,禮儀時常簡化,士大夫結黨攻訐、追逐錢財,朝廷風氣渾濁。

  而地方上,大梁地方宗族、鄉紳、百姓的階級自由度較高,官府很少強力干涉民間生活。

  東南商品經濟發達,百姓更是突破了嚴苛的朱子禮制約束。

  這在出使大梁的朝鮮使臣眼中,就是中原王朝禮崩樂壞的證明。

  剛剛說了,在朝鮮,因為從開國就吸取了高麗崇佛亡國的教訓,他們把純粹朱子學定為唯一官方意識形態,用嚴苛制度鎖死全社會禮法。

  嚴格的兩班士族、中人、平民、賤民等級,服飾、住宅、婚嫁、祭祀規格有硬性法律,一旦越級就會受到重罰。

  朝廷嚴厲打壓佛教和任何偏離朱子正統的學說,這些都被斥為邪說。而且秦始皇當年幹過的禁毀書籍,在朝鮮一天也沒落下,士人只允許鑽研正統理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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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同樣是儒家體系,大梁是「多元寬鬆版」,朝鮮是「極致純化版」,朝鮮士人天然會以自己的嚴苛標準評判明朝,自然覺得中原禮崩樂壞。

  金明圭聞言,當即冷笑一聲,眉眼間滿是鄙夷不屑,抬手指向陳凡,聲音清亮,足以讓周遭大半士子聽得清清楚楚:「宗親還誇他學識淵深、貫通經史?依我看,此人根本就是聖門罪人,又談什麼經史大道!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全場譁然,不少西人出身計程車子紛紛交頭接耳,看向陳凡的目光頓時帶上幾分排斥。

  李德懋眉頭微蹙,正要開口辯駁,卻被金明圭搶先一步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諸位可曾聽過此人年初在大梁極樂寺講學一事?他在大梁國子監一眾監生面前,大肆宣揚自家所謂心學,拋卻朱子定下來的格物窮理正道,空談本心、蔑視禮法,這等旁門邪說,放到我朝鮮,便是要焚毀典籍、禁絕講學的異端!」

  島上第一次聽說此事的朝鮮士人們大吃一驚,目光齊齊看向陳凡。

  金明圭胸膛一挺:「我海東自開國以來,痛鑒高麗崇佛亂政之禍,獨尊退溪、栗谷純正朱學,朝野上下,法度森嚴,尊卑服飾、婚喪祭祀分毫不可僭越,但凡有一絲偏離朱子義理的學說,皆定為邪端,嚴查禁毀,絕不許惑亂士林。可大梁又是何等光景?天子年幼、朝臣黨爭不休,朝堂士大夫追名逐利,民間商賈奢靡無度,百姓肆意逾越禮制,早已禮崩樂壞。」

  他掃過全場朝鮮士子,語氣愈發高昂,帶著一股根深蒂固的文化自持:「大梁雖也標榜朱子為國本,卻放任心學這類異端四處流傳,官府對民間禮法放任不管,朝堂君臣禮儀日漸疏懶,上下全無恪守聖賢法度之心。由此可見,中州文脈早已衰敗,連自家正統理學都守不住,反倒滋生出這般離經叛道的歪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再度斜睨陳凡,眼底譏諷更重:「此人便是那心學首倡之人,一門心思背棄程朱正統,如此悖逆聖道之輩,宗親還將他捧得極高,莫非宗親覺得,大梁那套鬆弛散漫、滋生邪說的學問,反倒勝過我朝鮮代代嚴守、絲毫不苟的純粹理學?」

  李德懋沒想到金明圭竟然會說起極樂寺那件事,一時之間竟然不知怎麼辯解。

  「今日無題詩比試,最考究義理根基,下筆一言一行皆要貼合聖賢規範。陳凡浸染大梁浮華風氣,又信奉異端心學,胸中義理早已歪斜,寫出來的詩文必定空疏無根,滿是悖逆之言。我敢斷言,論恪守朱學、行文醇正,他斷然比不上在場任何一位潛心研習退溪、栗谷學說的海東士子!」金明圭昂著頭,對著台下計程車子儒生們大聲道。

  「好!!!!」也不知是誰帶頭,一時之間,島上的朝鮮士人們全都歡呼起來。

  他們看著陳凡的目光,也沒有了剛剛的崇拜和畏縮,反而竟生出詭異的——優越感來。

  站在一旁的金萬基微微頷首,面上不顯,心中卻十分讚許侄兒這番話。

  這番說辭恰好戳中朝鮮士人心中根深蒂固的「小中華」認知,以西人堅守純粹理學的立場,將陳凡打上「異端邪說」的標籤,既能打壓李德懋借陳凡抬高南人聲勢的心思,又能當眾挽回金家方才在對聯一事上丟去的顏面。

  一眾依附西人的兩班士子立刻附和,紛紛出聲:「金公子所言極是!一切一段都是聖道蟊賊!」

  「中州禮崩樂壞,學問早已不純,如何能與我海東純正朱學相較!」

  李德懋見狀上前一步,正色開口,想要為陳凡辯駁,兩方士林已然隱隱分成兩派,爭執之聲漸起,汝矣島上的氣氛,瞬間緊繃到了極點。

  陳凡看著台下吵得不可開交,心說這群人有病吧?

  吵得這麼厲害,他們知道什麼是心學嗎?

  就這麼激動?

  那特麼要是被他們搞清楚什麼叫「心即理」,那還不跑去大梁刨了他祖墳?

  因為涉及到理學正宗的話題,李德懋也不敢再開口替陳凡辯駁了。

  金明圭話音剛落,隨陳凡一同渡海的弟子馬夔,他上前一步,聲音清亮壓過全場嘈雜:「金公子口口聲聲說先生背棄朱子、不通正統理學,未免太過淺薄。先生當年大梁秋闈,考場八股制藝中,便有一句話——格物非逐物以求理,心具萬理,物映一心,朱子窮理之教,原與本心之體無二。」

  短短一句落下,汝矣島上瞬間死寂。

  在場朝鮮兩班自幼苦讀《朱子語類》《退溪全書》,一輩子辨析「理在心外還是心內」,各黨派為此爭吵百年,東人西人、南北黨無數大儒都沒能融會貫通。

  他們素來以為中原士林荒廢理學,只會空談浮華,可僅僅是一句制藝文字,先恪守朱子格物的根本,又打通心與理的隔閡,義理深邃圓融,是在場任何人都寫不出的通透見地。

  金明圭臉上的譏諷瞬間僵住,一時語塞,反覆咀嚼這句文字,竟找不出半句反駁之詞。

  不遠處的萬友章眉頭緊鎖,心中震動,他深耕朱學數十年,也明白這句話字字紮根朱子原文,絕非離經叛道之語。

  李德懋眼中泛起喜色,環顧四周一眾呆立失語的朝鮮士子,場上再無人敢輕言陳凡不懂程朱正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