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芳遠臉色煞白,慌忙招呼禮曹、承文院一眾官員折返王城取袞冕朝服。
片刻功夫,內侍捧著全套王冕龍袞匆匆趕來,李芳遠躲入城側偏室倉促更換,再走出時,一身規制藩王朝服,冕旒垂落,腰間玉帶規整,再無半分方才素服守孝的散漫傲氣。
文武百官也紛紛換回各色朝官禮服,兩班重新排好整齊班次,再無一人敢昂首挺立。
李芳遠整理衣袍,深吸一口氣,獨自徒步踏雪,一步步走到高台之下,在距離陳凡三丈外駐足。
引禮官高聲唱贊,李芳遠立刻雙膝跪地,脊背深深伏下,額頭輕觸積雪,率先行五拜三叩大禮,身後數百文武緊隨齊齊跪拜,風雪之中一片俯首,再無半分對峙模樣。
叩拜完畢,李芳垂首不起,低聲自稱:寡人無知,一時為喪禮私情蒙蔽,失郊迎大禮,輕慢上國節鉞,萬望天使恕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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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凡立於高台,手中穩穩托住天子節鉞,居高臨下淡淡開口,聲音穿透風雪:「藩國私孝,怎及大梁天子公禮?今日且先補全郊迎儀軌,待入城之後,再論爾國失禮之過。」
一眾朝鮮官員汗出如漿,有些人雖心有不甘,但也不敢在這時候扎刺。
見無言而懾起了效果,陳凡這才看著跪在雪地中的朝鮮君臣,緩緩展開詔書,沉聲誦讀起來:
奉天承運大梁皇帝詔曰:
爾朝鮮世守海東,久奉大梁正朔,累代輸誠納貢,作朕藩籬,朝廷待爾君臣恩義兼備。
今爾國馳奏,倭酋豐臣秀吉統兵壓境,屯於邊界,覬覦八道疆土,懇請朕發中原大軍渡海東征,為爾驅逐寇兵。朕覽表再三,細衡天下大勢、內外輕重,有一二至理,宣諭爾知悉。
夫兵者兇器,聖人不得已而用之。
近年東南沿海屢遭倭盜侵掠,江南府庫耗於海防,漕糧大半供造戰船、撫恤難民,國中士民休養生息方有數載,若驟興數萬王師跨海遠征,征芻粟、備舟楫,必重增天下賦役,擾中原百姓安生。
且大梁將士遠涉滄海,水土異宜,海東山川險阻,千里饋糧,勝負難必,豈可輕動天下根本,為一隅蠻夷私鬥竭耗國力?
況華夷分際,自有定規。藩國有疆土之責,宗主有綏遠之仁,而非代藩操戈、代守封疆。
爾李氏立國二百餘年,八道士馬、城池關隘皆為爾自有,境內兵甲、糧儲足供自守。倭兵雖陳邊,尚未越爾國境、屠戮城郭,未見社稷傾覆之危,便遽求中原傾師,於宗藩體制不合,亦顯爾君臣自廢守土之責。
……
念到此處,雖然李芳遠等君臣已經提前得知了大梁朝廷的處理意見,仍忍不住微微抬頭看向陳凡,眼中露出失望之色。
「朕非坐視爾國危殆,今頒諭二策,爾宜謹奉遵行:
一、即刻整飭八邊武備,修繕沿江沿海城堞,簡汰老弱,操練鄉勇,積儲米粟、鍛造火器,扼守渡口險隘,分遣巡哨日夜偵倭動靜,禦敵之責,先當爾君臣自擔。凡邊將懈怠、城防不修者,悉依國法重懲,毋得推諉待援。……」
越往後,朝鮮君臣臉色越加不耐。
好不容易聽到陳凡念道:「爾國文武百官,當同心協濟,共守疆圉,勿復頻上表懇請出兵,徒滋紛擾。欽此。」
李芳遠還沒說接旨,便在太監的攙扶下直接站了起來。
朝鮮文武兩班更是跟著他紛紛站起。
剛剛一直強忍著沒有打亂接旨禮制的議政府參贊金萬基,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,一步踏出朝臣班次,聲色俱厲,當庭憤然開口,語氣滿是不甘與質問:
「天使此言、天朝此詔,未免太過薄情!」
他抬眸直視高台之上的陳凡,毫無半分藩臣該有的恭謹:
「我朝鮮世代恪守藩禮,歲歲納貢、年年述職,兩百餘年恭順無虧,替大梁死守海東門戶,擋盡海外倭寇蠻夷,為天朝屏守東疆、安穩海境,從未有過半分懈怠!」
「如今倭酋舉兵壓境,鐵騎陳於邊界,八道山河危在旦夕,我君臣惶恐乞援,非為一己私利,實為替天朝守這海東藩籬!」
他胸膛劇烈起伏,似要將心中積壓的不滿盡數宣洩:
「宗主護藩,本是千古通義!藩國替天朝戍邊禦敵,危難之際,天朝卻坐視不救、冷眼旁觀,只令我朝鮮自整軍備、獨自禦寇!試問,若危局當頭,宗主無半分庇護之恩,我朝鮮歲歲稱臣、年年納貢,俯首侍奉大梁,又有何意義?!」
此言一出,敦義門前氣氛瞬間炸裂,一眾朝鮮臣子議論紛紛。
面對滿堂躁動,高台之上的陳凡依舊身姿挺拔,神色不見半分波瀾,既無動怒之態,亦無慌亂之色。
他緩緩合起詔書,指尖撫過鎏金封邊,清冷目光自上而下,淡淡掃過氣焰囂張的金萬基,聲音不高,卻穿透漫天風雪,壓得嘈雜驟然驟停。
「好一個宗主當護藩,好一個侍奉天朝無意義。」
陳凡唇角微冷:「金大人倒是好口舌,顛倒黑白、推諉罪責的本事,冠絕海東!你只言歲歲納貢、代守藩籬,卻為何閉口不談——藩藩自立、兵甲自養、疆土自治?」
「大梁封爾李氏為王、賜爾八道疆土、許爾世代世襲,不奪爾賦稅、不干預爾朝政、不遷徙爾百姓,讓爾君臣安坐海東兩百餘年,享一方社稷之尊。這便是天朝庇護之恩,這便是爾納稱臣之報!」
他陡然抬聲:「何謂宗主護藩?是藩國竭力自守、恭順不貳,宗主方施綏靖之仁!而非藩臣坐享安寧、荒廢武備,稍有邊警便張口索要中原王師!」
「你言朝鮮為大梁擋倭,真真是可笑至極!」
「倭人擾邊,犯的是爾朝鮮國境,屠的是爾海東百姓,爭的是爾李氏社稷!爾整軍守土,護的是自家江山、自家王權,什麼時候,這成了為我大梁賣命了?今日若無人犯爾疆土,爾朝鮮歲歲納貢、俯首稱臣,便是安穩太平;今日若敵寇壓境,爾君臣不思自強、不修武備,反倒問責宗主不替爾衝鋒陷陣——天底下哪有這般只享權位、不擔其責的藩國?」
一番話層層拆解、字字誅心,瞬間擊碎金萬基剛剛言語中的道德綁架。
金萬基臉色一白,喉間哽塞,竟一時無從辯駁。
陳凡目光再掃全場,落在神色惶然的李芳遠身上,繼續冷聲道:
「朝廷為何不發兵?那是不肯護藩嗎?錯,是我大梁絕不養惰藩!」
「大梁若每逢藩國有警便傾師馳援,耗中原萬民膏血,替四方藩國戍邊殺敵,久而久之,諸藩皆廢武備、棄兵甲,遇事便仰仗天朝,國中無可用之兵、無自守之力,屆時天下藩鎮儘是羸弱,四海疆土儘是虛設!這才是敗壞宗藩綱紀、貽害天下!」
「今日詔書所言,臥槽天子令爾整飭軍備、固守疆圉,那是見死不救嗎?那是教爾立國之本、存爾社稷之根!」
他抬手指向金萬基:「你是何人?今日當眾狂言,以『不救則不臣』要挾天朝,看似為國請援,實則內里挾邊患以悖禮制,借寇警而輕宗主!納貢求安便俯首稱臣,遇事需自立便心生怨懟,此等勢利之心、悖逆之言,豈是忠臣藩臣所當言?來人,給我拿下!」
「是!」使臣團中,立刻衝出十多名大梁士卒,作勢要去拿那金萬基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一人走了出來聲音恭順,拱手為禮道:「天使息雷霆之怒!萬萬誤會,皆是口舌失度、一時莽撞所致,絕非我朝君臣有意輕慢天朝!」
他側身瞥了一眼身側猶自憤憤的金萬基,又連忙轉頭對著高台懇切陳情:「殿下早已深知天朝禮制,敬畏上國、恪守臣節,不敢有半分僭逆之心。此番早已備妥規制恭順的謝恩、請封表箋,清掃王城殿廷,備下接詔盛宴,專候天使入城,持詔受我方朝賀!」
「今日風雪寒烈,人心浮躁,下邦小臣一時憂國心切、失言莽撞,絕非心存悖逆。還望天使寬宏大量,暫息怒意,先行入城觀禮核驗,容我朝君臣謹守禮數、竭誠賠罪!」
陳凡看了一眼對方,剛剛還冷淡的臉上浮出一絲笑容來:「哦?不知這位大人是?」
朴熙載連忙道:「上使,這位是在下的老師,朝鮮弘文館直學士,經筵講官,姓萬諱友章。」
陳凡一愣,隨即笑道:「原來是海東大儒,陳凡失禮了。」
「陳學士,請!」
「請!!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