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燭火明暗交錯,丹陛之下李芳遠一身全套藩王朝服,兩班文武齊齊伏跪在地。
兩名承文院吏員手捧黃綾裹好的請封、謝二表,緩步上前,將表冊平整鋪在紫檀大案之上。
朝鮮贊禮官趨前躬身,捧起表冊朗聲誦讀:海東一隅,與中土山河相望,兩國互通聘問,世代往來。中土遠施仁德,頒來諭,惠及八道;寡人居海東之主,統轄境內萬民,每歲備方物輸送中土,以全鄰睦之誼。
國內士庶久慕中土文風,上下一心,謹守邊境,永與中土交好,無生異念。
贊禮官誦讀尚不及半,陳凡忽然沉聲喝斷:「且停!」
話音落下,滿堂朝鮮君臣皆是一怔,紛紛抬首望向陳凡。
隨同使團一路東來的金明圭眉頭一蹙,當即出列拱手,語氣帶著幾分不滿:「陳學士,此乃我國王呈上天朝的謝恩表,文辭尚未讀完,學士驟然打斷,未免不合待客禮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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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一出,不少朝鮮臣子面上頓時浮出慍色。
海東十餘年未曾迎來大梁天使,殿內大半官員從未親赴中原,久居八道之內,心中本就藏著幾分自恃,只覺即便身為藩屬,關起國門自有一方天地,何須對大梁使臣一味卑躬。
陳凡見狀,只淡淡冷笑,目光掃過階下眾人:「城外敦義門,爾等以私喪為由,素服迎天子節鉞,置宗藩公禮於不顧,彼時本官已然寬宥包容,未曾當場追責。本以為貴邦經此一事,已知敬畏,誰知剛入王宮,便在表箋之上動歪心思,莫非真當大梁朝中無人,無人通曉百年定規?」
曾隨貢使赴大梁、熟知中原禮制的崔孝允聞言心中不忿,挺身出列拱手高聲辯駁:「學士此言太過偏頗!我王親率滿朝文武跪呈表箋,歲歲納貢述職,兩百餘年從無懈怠,何來輕慢上國一說?」
陳凡抬手指向案上黃表,冷峭聲線震徹大殿:「崔探花口口聲聲言恭順,那本官便問你——大梁天子冊封、訓諭四海的文書,祖制明文定名『敕』,爾等卻擅改為『來諭』。『諭』乃是平行邦國往來文書稱謂,一字之別,便是抹去宗主藩臣的尊卑名分,此便是你口中的恭順?」
他目光直直逼視伏跪的李芳遠,字字銳利:「藩王上表,依定式必須自稱『臣』,可通篇表文,只稱『海東之主』,通篇不見一字藩臣本分,這般刻意迴避君臣之禮,難道也是恪守朝貢之道?」
說罷,陳凡轉頭看向崔孝允,語氣帶著一絲詰問:「如今白紙黑字擺在眼前,崔探花還要說貴邦上下對天朝恭順無比嗎?」
殿中人等鴉雀無聲。
李芳遠垂著冕旒,細密冷汗順著鬢角層層浸透內襯,心口一團雜亂心緒翻攪不休。此事他從頭到尾心知肚明,金萬基拿主意篡改表文之時,他不曾阻攔,心底其實藏著一份夜郎般的自負。
在他眼裡,海東自成一方山河,八道疆土萬民歸他統轄,自己坐擁完整朝堂、兵馬百姓,何必事事在文字上矮大梁一頭?
大梁遠隔遼海、關山萬里,相隔千里,天高皇帝遠,難不成還能為幾行文字跨海興師?
私下裡他時常暗自忖度,大梁再好也管不到海東的家事,自己身為一國之主,本該與中原分庭抗禮,年年稱臣納貢已是委屈,便想借著迎詔、上表這類細碎小事暗中抬舉本國體面,悄悄抹平君臣落差,過一過平等相待的癮頭。
可他又打心底清楚大梁的強盛。
中原火器、甲兵、漕運糧草,樣樣遠勝海東,年年讀大梁典籍、看中原詩書,他打心底仰慕中土盛世文脈,清清楚楚知曉兩國國力雲泥之別。
真要徹底撕破宗藩情面,惹怒大梁一紙詔書斷絕朝貢、甚至調遼東邊軍壓境,海東小小疆土根本無力抵擋,到頭來社稷動盪,自己王位難保,這份代價他萬萬承擔不起。
正是這般又慕又妒、自大又畏縮的矛盾心思,才默許了金萬基的小動作。
不敢明著當庭對抗大梁天使,不敢公然拒行三跪九叩的大禮,只敢在素服迎詔、表箋字句這種旁人眼中的細枝末節暗中鑽空子,偷偷抬高海東地位,宣洩心中不甘。
此刻被陳凡一字一句戳穿內里貓膩,所有小心思盡數攤在天光之下,滿朝文武盡數看著他,李芳遠只覺顏面碎了一地,一邊忌憚大梁的雷霆手段,一邊又羞惱自己一國之君竟落得這般難堪,雙膝跪在冰涼青磚之上,連頭都不敢抬起半分。
李芳遠身後的金萬基也是一陣無語。
在他了解,陳凡不過是剛剛當官半年的小小詞臣,哪裡能懂這些官方文書往來的門門道道。
當李芳遠提出心中不甘時,他便獻上此策。
原以為天衣無縫,卻沒想到,陳凡竟然於禮制方面精熟於胸。
剛剛只耍了兩個小手段便被其一一點破,到最後,臉面沒有掙得,反而掉在地上碎了一地。
跪在文臣班次中段的李德懋見場面僵持難堪,連忙膝行半步,雙手拱起躬身開口:「天使息怒!小邦僻處海東,朝野上下雖久慕中土文脈,可於天朝百年定式、表箋規範知之不全,承文院吏一時失察,才犯下這般貽笑大方的疏漏,絕非有意輕慢上國。還望天使寬宏,饒恕我君臣昏昧無知之過!」
陳凡目光冷掃殿內所有人,絲毫沒有半分退讓之意,聲線沉穩厚重響徹勤政殿:「疏漏二字,不足以搪塞此事。《藩屬表箋定式》乃我朝太祖時頒行,百年前傳至海東,禮曹、承文院世代專人研習,判校層層勘校,國王親自過目,而今日表箋通篇刻意抹去『敕』、迴避『臣』字,字字皆是刻意為之,何來無心疏漏一說?今日唯有一條出路,即刻焚毀這份違制表箋,命承文院全員留在殿中,依照祖制規範,重寫一份字字恪守君臣本分的謝恩、請封二表,寫完本官核驗無誤方可。除此以外,沒有半點轉圜餘地。」
金萬基攥緊衣袖,面色青白交替,滿心不甘卻不敢出聲反駁;李芳遠幾番猶豫,明知這般折損一國體面,可一想到斷絕朝貢、大兵壓境的後果,終究不敢硬扛,只得咬著牙勉強點頭,下令內侍取來新的箋紙筆墨,承文院一眾官員慌忙圍在案前,一字一句謹守中原禮制,重新撰寫恭順表文。
整座大殿沉寂大半日,直至全新表箋通篇審閱無一處僭越文字,陳凡才頷首准許推進後續流程。
待禮曹官吏收好新表,殿內氣氛稍稍緩和,隨行記功使依舊持筆將方才所有事端盡數錄入出使冊頁,不少朝鮮臣子心中仍存疑惑,不明白為何大梁使臣要抓住幾句文字這般寸步不讓,不過是文書上的小事,何必小題大做。
陳凡心中冷笑,對於朝鮮君臣的那點小心思,他早就洞悉於心,很多人以為,不過是文字小節,不值得深究?可宗藩往來,從來無小事,一字之差,便是綱紀根基之別。
昔日太祖年間,各地府學為官府撰寫賀表,僅因諧音、用字稍有嫌疑,便遭重懲,只因表箋是臣子對上的正式文書,一字便能窺見心底態度。
放到藩邦更是如此,表文乃是一國心志的憑證,今日他們朝鮮擅改『敕』為平行之『諭』,便是在文書層面消解君臣名分,今日縱容,來年便會在貢、詔、邊事之上步步試探,長此以往,四海藩屬紛紛效仿,大梁維繫百年的華夷秩序便會分崩離析。
比如宋遼對峙時,當年澶淵之盟初立,兩國約為兄弟之國,書信往來互稱『詔』『諭』,不分上下。
可不過數十年,遼國便從稱呼上漸漸做起小動作,進而開始索要歲幣、疆土,得寸進尺,到最後更是年年南下侵擾中原邊境。
這就是因為文書上先鬆了尊卑分寸,對方便會認定中原底氣不足,後續一切索求便有了底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