領旨謝恩之後,陳凡即刻出宮整備儀仗,三日後便辭別了京師。
一路渡遼水、越邊境,車馬兼程,不日便深入朝鮮境內,漸近王京漢城地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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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值深冬,朝鮮半島寒氣更甚中土。
連日陰雲密布,漫天鵝毛大雪連綿不絕,平地積雪數尺,官道徹底被冰雪封蓋,車馬難行。
遠山盡覆銀裝,林海素白莽莽,江河凍絕、四野蕭然,原本通往漢城的通衢大道早已湮滅在風雪之中。
前路風雪狂暴、險路難進,使團親兵探查路況後回報,只得就近尋了一處依山傍驛的山村古驛暫且落腳歇息,待雪勢稍歇再入城。
朴熙載乃是朝鮮大儒弟子,生性謙和、篤慕華風,素來推崇大明文脈風骨。
此前隨本國朝貢使團入京,有幸一睹天朝上國文風盛景,更是早早聽聞陳凡年少狀元、文武兼備的盛名,心底滿是敬佩。
此次陪侍天使歸國,一路恭謹侍奉、盡心輔佐,全無藩臣驕矜,只盼一路隨行,多向陳凡請教學識、開闊眼界。
使團眾人安頓驛中,不多時屋外風雪稍稍收斂。
陳凡移步驛外高台遠眺,眼見咫尺便是漢城王畿,滿城宮闕隱在茫茫雪霧之間,景致清絕。
朴熙載緊隨而出,見此近王城大雪盛景,胸中詩意翻湧,當即緩步上前,拱手溫聲笑道:「學士一路車馬勞頓,不日便將抵達王京。此地緊鄰漢城,雪鎖王城、山河素裹,乃是海東難得的雪景。在下素喜詩文,觸景生情偶得拙句,不敢賣弄,只願獻與學士,以解驛中寂寥。」
不等陳凡應聲,朴熙載已然朗聲吟出自作雪景詩:
「寒雪橫千嶂,長風落大荒。
山河皆素色,天地盡蒼蒼。」
四句落畢,意境遼遠、格律工整,盡寫關外雪原蒼茫壯闊之態,頗有邊塞風骨。
朴熙載寫完便微微欠身,神色謙遜誠懇。周遭朝鮮隨行吏員知曉自家大人敬慕天朝、敬慕陳學士,也皆是輕聲附和誇讚,竭力烘托行路雅興。
陳凡立在風雪之中,青衫被朔風吹得微揚,眉目清俊淡然,望著漫天飛雪、萬里銀原,輕笑一聲,從容開口唱和,脫口而出一絕:
「萬里霜雪覆遠疆,長風浩蕩入扶桑。
莫言海隅天地窄,一統清光是漢唐。」
詩句一出,格局意境瞬間拉開雲泥之別。
朴熙載方才詩作,只寫海東近王城雪景的蒼茫清冷,局限於一方藩地風物;而陳凡隨口一吟,立足海東、心系華夷,風雪藩疆盡歸漢唐一統,字字藏天朝氣度、宗主格局,既有風雪山河的壯闊,更有天朝綏靖藩邦、光照四海的恢弘胸襟,意蘊遠超前者。
朴熙載眼中瞬間亮起異彩,滿臉由衷讚嘆。
他反覆回味詩句,只覺心胸開闊、肅然起敬。
果然傳聞不虛,陳學士年少登科、文武雙全,胸中自有萬里山河,絕非尋常文壇名士可比。
一路隨行所見,陳凡氣度雍容、待人謙和,如今詩文更是冠絕絕倫,讓他徹底心折。
一旁隨行的朝鮮本地吏員,原本身在王京近郊,心中尚存幾分本土風物的自負,此刻盡數噤聲垂首,徹底折服。
天朝翰林的胸襟文采、天朝的浩瀚氣象,絕非海東臣子所能企及。
陳凡目光溫和看向朴熙載,見他謙遜有禮、傾心向化,望著不遠處隱於雪霧中的漢城王城,語氣舒緩淡然:「海東山河雪霽清嘉,世代慕義、世奉正朔,久沐漢唐文脈,方得歲歲安寧。朴大人篤好文辭、心存恭順,難能可貴。」
話語溫和,既是讚許,也是肯定,順勢安撫、拉攏人心,彰顯天朝包容氣度。
朴熙載聞言大喜,連忙深深拱手作揖,赤誠懇切道:「學士胸襟萬古、詩冠天下,在下今日才算見真名士風采!能隨學士同行,實乃在下畢生之幸。歸國之後,在下必當宣揚天朝恩義、學士德風,勸我國君臣恭守宗藩、永慕華風!」
風雪漸歇,天光微亮。陳凡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翻身上馬,朗聲傳令:「啟程,赴朝鮮漢城!」
一個時辰後,車馬行至漢城敦義門下,場面驟然冷清蕭瑟,全無百年宗藩迎詔該有的盛大肅穆。
按照大梁宗藩舊制,大梁天使持節而至,藩國嗣王需率文武百官出城迎駕,袞冕朝服、冠帶齊整,率三卿九卿、文武兩班,跪伏道旁,行三跪九叩大禮,恭迎詔書、聆聽聖諭,分毫不得僭越。
可此刻敦義門前,空曠寥落,風雪蕭瑟。
朝鮮國王李芳遠立於城門正中,一身素白粗布常服,無冠無冕、無靴無佩,不著袞龍、不束朝帶,全然是庶人守孝裝束。
他身姿挺立,脊背挺直,既不趨前迎節,亦不躬身示禮,眉目間藏著幾分,淡漠望著前方大梁儀仗,眼底毫無半分藩臣恭謹。
更刺眼至極的是,階下兩班文武,盡數直立佇立,無人屈膝、無人垂首,一排排官袍靜默肅立,形同對峙。
偌大敦義門前,數百朝鮮朝臣,竟無一人行迎詔大禮,全然無視高懸的天子節鉞、無視堂堂大梁天使。
這等場面,早已不是失禮,而是赤裸裸的僭越、明目張胆的輕慢!
朴熙載緊隨使團身側,見此一幕瞬間臉色煞白,心頭大急。他深知此舉禍端極大,一旦激怒天使、惹怒大梁朝廷,停封斷貢、興師問罪皆是可期。
他不敢當眾違逆朝堂眾臣,只能快步上前,立於兩國儀仗之間,頂著風雪躬身低首,姿態極盡恭謹,倉促轉圜圓場,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:「天使得諒!我國王太后新喪未久,舉國尚在孝期,嗣王殿下哀痛深切,無心華飾,故而素服迎駕,非敢輕馬上國,實乃守孝至誠,還望天使寬宥。」
朴熙載語氣懇切、神色侷促,字字都在替朝鮮王室遮掩過錯,試圖以人情世故化解僵局,避免場面徹底失控。
可他的一番苦心緩和,轉瞬便被一道桀驁冷聲徹底撕碎。
「朴大人多慮了。本國遵禮守孝,發自本心,何須多言辯解?」
說話之人,正是當朝權傾朝野的外戚之首——金萬基。
金萬基位列文官班首,身著純色官服,身神色倨傲至極。他根本不看陳凡與大梁儀仗,目光斜睨風雪,周身傲氣毫不掩飾。
作為朝鮮金氏外戚宗主,他把持朝政,養成了桀驁不馴的做派。
此番刻意策劃素服迎詔、百官不跪的戲碼,便是他一手主導。
金萬基冷眼掃過略顯慌張的朴熙載,語氣帶著公然訓斥與施壓:「朴大人久侍大梁,怕是忘了本國禮法民情。太后新逝,君上重孝在身,素服見賓,理所應當,何失禮之有?」
一句話堵死所有轉圜餘地,明著斥責朴熙載,實則當眾挑釁大梁、輕視天使。
朴熙載被他當眾壓制,面色窘迫,滿心無奈卻不敢辯駁。
金氏一族權傾朝野,掌控朝堂生殺大權,他一介清流文臣,根本無力抗衡,只能暗自焦急,頻頻側目看向陳凡,心中惶恐不安,生怕這位年少天使動怒失度,釀成兩國爭端,又怕天使隱忍退讓,落得大梁顏面盡失。
大梁使團這邊,一眾親兵、隨行文官早已怒火中燒。
一時之間,敦義門前風雪呼嘯,氣氛凝滯如冰。
所有人的目光,盡數聚焦在立於儀仗正中、手持天子節鉞的陳凡身上。
風雪吹起他的衣袂,陳凡眉目清冷淡然,無半分怒意,亦無半分怯色。
他靜靜立在高台之上,目光緩緩掃過倨傲的李芳遠、桀驁的金萬基,又掠過滿心侷促、苦心轉圜的朴熙載,眼底波瀾不驚。
他沒有暴怒呵斥,亦沒有退步隱忍。
只是默然佇立,手持大梁天子詔書,任由風雪落在身上,不說話,不動作,甚至還微微閉上了眼睛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一開始還桀驁不馴的朝鮮君臣,心中愈發忐忑不安。
金萬基冷哼一聲對李芳遠道:「故作高深,且看他要作甚。」
曾經數次出使中國,對大梁較為熟悉的承文院都提調李德懋實在看不下去了,小心湊到李芳遠身邊道:「陛下,大梁使團中是有記功使的。」
李芳遠皺眉道:「何為記功使?」
李德懋無奈道:「此乃大梁朝廷定製,每遇天使持節冊封藩國,必遣史館記功使隨行。一路逐日筆錄,天使言行、藩國禮制、君臣舉止、對答動靜,一字不漏,盡數存檔。此筆錄歸國之後,即刻送入大梁史館,經天子御覽、朝臣核驗,錄入當朝實錄!是千秋萬代、鐵證不移的官書正史!」
此言入耳,李芳遠心頭猛地一沉,下意識抬眼望向大梁使團陣列。
果見兩名身著青袍、氣度端肅的文官,正立於儀仗後側,手持筆墨簡冊,目光沉沉鎖定朝鮮朝堂眾人,筆尖落紙不停。
這一刻,李芳遠渾身驟然一寒,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冷汗,順著脊背一路發涼,直透四肢百骸。
他方才只聽金萬基慫恿,一時年少氣盛,只想藉機壓一壓大梁氣焰、揚朝鮮聲威,只當是一場朝堂博弈、口舌試探,頂多是當下爭執幾句,事後便可輕輕揭過。
可他此刻才猛然驚醒,自己錯了!
今日敦義門前,百官不跪、嗣王不拜、素服拒禮,看似只是一時禮節怠慢,可一旦被大梁實錄白紙黑字記入正史,性質便徹底變了。
這不再是簡單失禮,而是藩國藐視宗主、嗣王僭越無君、舉國輕慢上國的鐵罪!
「快,快快,為寡人換上朝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