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既定朝鮮撫馭之策,朝堂旋即集議出使擇人之事。
然此天使人選,遴選之難,朝野共知,絕非尋常臣僚可堪勝任。
蓋藩邦出使,首重天朝威儀,使臣需容儀端整、風骨俊朗,立則堂堂巍巍,足以鎮撫外藩、彰上國衣冠之盛;次重心性才幹,需處世圓融通達、善權應變,曉交際之度、知進退之宜;更需身存傲骨、心懷社稷,守士臣之節、持天朝之體,外能折衝樽俎,內不辱沒君命。
若容貌鄙陋,則難肅遠人觀瞻;若性情執拗,則易啟邊釁紛爭;若風骨孱弱,則必為藩邦輕視、貽笑外夷。
是以滿朝文武遍觀,年少新進者多歷練未深,老成宿臣者或畏遠途繁難,一時之間,竟無得當之人。
這時,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。
武英侯郭承業出班躬身行禮道:「陛下,太后,老臣舉薦一人,足擔此任。」
眾人一聽,全都心中腹誹起來,你一個常年在外的勛貴,這次入京不過是給兒子求個身後名,若不是遇到大朝會,在京官員必須參加,不然哪有你的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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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還推薦起人來了?
整個朝廷,你能認識幾個人?
王氏不動聲色道:「哦?武英侯推薦何人?」
「臣推薦翰林院侍讀學士陳凡。」
「嗡!!!!」
整個大殿一下子議論聲驟起。
陳凡?
這個提議實在出人意料。
陳凡才多大年紀?二十歲不到,這麼年輕擔任使臣,他能勝任嗎?
但大家捫心自問,好像確實也挺合適。
首先陳凡這小伙子長得帥啊,
年少玉立,眉目清朗,身姿挺拔端方,自帶一身翰林清貴風骨。
立於殿中,不驕不躁、氣度雍容,全然無半分侷促淺薄之態。這般容貌風骨,遠赴藩國直面朝鮮君臣,一站一立便是大梁衣冠威儀,足以震懾遠人、彰顯天朝氣象,完美契合出使首重的儀容之規。
再者論心性丨城府,陳凡看似年少,卻絕非初入朝堂的稚嫩書生。
他文能殿試寫出狀元文章,武能在松江大破倭寇。
最難得的是陳凡平日溫和處事、待人謙和,看似溫潤無鋒,可但凡觸及國體尊嚴、朝堂底線之事,素來剛正不屈、寸步不讓。修書勘檔、朝堂議事,直面權貴壓力,堅守公理禮制,從未有過半分怯懦退讓。
這種人絕非風骨孱弱、畏事避禍之徒,更不會為求安穩屈從外邦、折損天朝威嚴。
更關鍵的是,陳凡供職翰林,精研歷代禮制、熟稔前朝典故,尤對洪武以來藩國禮制、表箋規制、外交舊案瞭然於心。此番出使朝鮮,有他在,定可真正做到折衝樽俎之間,不辱君命、不失國體。
一時之間,殿內群臣私議之聲漸漸平息。眾人細細思忖,遍觀朝堂新晉臣子,論容貌威儀、論應變之才、論風骨氣節,竟無一人能出陳凡之右。
年少雖為短板,可這般年少有為、才德兼備、氣度無雙的翰林英才,恰恰是出使藩國、揚大梁國威的最佳人選。
首輔唐胄這時也出班道:「陳凡確實是合適的人選!」
見首輔也認可這個提議,立時十數人出班附議。
就在眾人以為這件事就要定下的時候,苗灝突然出列道:「臣以為不妥。」
滿殿文武皆是一愣,誰也沒想到,此事眼看塵埃落定,竟還有人站出來反對。
王氏眸光微凝,淡淡開口:「苗先生何出此言?可有說辭?」
苗灝拱手正色道:「太后、陛下,陳凡身負帝師之任,日日入侍經筵,為陛下日講經義、輔修聖學。如今聖上年幼,正是勤學修身、明理悟道的關鍵之時,每日日講缺一不可。
若遣陳凡出使朝鮮,往返少則數月,多則半載,聖學課業必將中斷。帝師離崗,聖躬荒廢學業,此乃朝堂大忌、社稷之失!
出使藩國雖重,然則天子進學、儲養聖德,方是朝局第一要務。是以臣斗膽直言,陳凡絕不可出使!」
一番話條理分明、義正辭嚴,瞬間堵住了眾人的附和之聲。
是啊!眾人這才猛然驚醒,險些忘了最關鍵的一重身份——陳凡不僅僅是翰林侍讀,更是當今聖上的日講官、名副其實的帝師。
外使出差可擇他人,可帝王課業一日不可廢,帝師之位一時不可空。
這時太僕寺卿車純也躬身道:「臣也覺得讓陳凡出使不妥。太后可另選合適人選,陛下的日講耽誤不得。」
殿中群臣紛紛頷首,皆覺苗灝所言切中要害,帝師輔育聖躬乃是社稷根本,萬萬輕忽不得。王氏聞言亦是微微沉吟,眼底生出猶豫之色,看向陳凡的目光帶著幾分徵詢,眼看方才敲定的出使人選,便要因這一重顧慮作罷。
就在此時,內閣閣老陶璽緩步出班,拱手朗聲道:「臣附議苗閣老所言,帝師育人至關緊要,只是臣另有淺見,可解此兩難之局。」
滿殿目光再度齊聚,眾人皆惑,陶璽先前極力反對出兵援朝,如今又出言摻和使臣人選之事,不知意欲何為。
陶璽垂笏正色,字字清晰傳遍大殿:「太后明鑑,陛下尚在沖齡,稚子蒙養,首重心性涵養、起居規矩,而非日日伏案誦經、死讀經義。陳學士此前所著《訓蒙大意》,其核心要義,便是皇帝養性為先、讀書為次。
臣以為,陛下如今正屬修身定性、塑形養德的關鍵階段,並非朝夕離不開學士親授經義。只要宮中內侍、嬤嬤、值守宮人盡數恪守陳學士定下的規矩,謹守正形、正聲、正心、正人四綱,嚴管起居膳食、言行氛圍、近身侍從,日復一日循規踐行,便可不廢聖養根本。
陳學士所定育人規制,條條落地可行、無需親力親為督導。宮中眾人依規行事,陛下蒙養之功分毫不會荒廢,自然無需學士日日值守經筵。」
陶璽繼而話鋒一轉,語氣鄭重,拔高格局:「反觀出使海東一事,絕非尋常外差。朝鮮為我大梁海東藩籬,倭人蓄謀侵朝、窺視中原,此番持節宣諭、震懾倭酋,維繫宗藩朝綱、安定東海局勢,關乎北疆安危、四海藩心,乃是當下朝堂頭等大事。
尋常臣子無這般胸襟氣度、應變之才、守節之骨,難堪折衝樽俎、揚我國威的重任。唯有陳學士年少有才、文武兼備、深諳外交禮制,是唯一穩妥人選。
兩相權衡,暫緩日日經筵、循規養性不耽誤聖學,遠赴海東出使、安疆固藩關乎社稷,孰輕孰重、孰緩孰急,一目了然。臣懇請太后,准陳凡出使朝鮮!」
陶璽一番辯駁,條理通透、情理兼備,一下子讓苗灝等人無言以對。
王氏眸光微動,心中疑慮散去大半,隨即看向立於班中、神色恭謹的陳凡,緩聲問道:「既然如此,陳學士,那就由你出使吧。」
事已至此,不管陳凡願不願意,只能答應下來:「身為朝廷臣子、蒙養帝師,輔君育人是臣本分,為國紓難、安疆固藩更是臣之天職。臣願領旨出使,持節海東,宣天朝威儀、曉倭酋利害,保全藩籬、平息邊釁,絕不辱沒君命!待差事了結,臣即刻回京。」
聽到王氏宣布,朴熙載頓時大喜過望,看著陳凡的方向,目光閃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