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作為一個穿越人士,對於朴熙載的話當然深以為然。
早在數年前朝鮮初次遣使入京,朴熙載隨行赴大梁謝罪之時,他便曾與這位朝鮮狀元徹夜長談,從對方口中打探到不少倭島本土實情。
再疊加自己來自後世的歷史認知,兩相印證,陳凡早已看透,此番倭國興兵侵朝,絕非一時意氣尋釁,而是大勢所趨,藏著吞併大梁的滔天野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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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世界雖類同前世大明,倭島格局、倭寇禍亂卻又幾分微妙差別,絕非史書所載的模樣。
前世日本戰國,群雄割據百年廝殺,而這方天地的倭島,紛爭更久,足足歷經百五十年分裂亂象。
島上不只是關東、關西、九州幾大勢力,更多出三支盤踞海島沿岸的海寇割據勢力,常年不歸屬任何大名,以劫掠東海商船、侵擾大梁東南沿海為生,也就是朝野口中的部分「真倭」。
尋常朝臣只知東南年年剿倭,以為作亂者不過是倭寇中的散兵浪人,陳凡卻清楚,這些海寇早已和後來一統全島的豐臣秀吉暗通款曲。
豐臣早年起家,便是靠吸納沿海倭寇船隊擴充水師,放任這群人常年襲擾大梁松江、兩浙海岸,一來借劫掠所得金銀充盈軍資,二來藉機刺探大梁沿海軍備虛實,數年下來,對大梁海防薄弱之處摸得一清二楚。
這是與另一個世界的大明最大的不同:大明朝時的倭寇多為零散流寇,沒有統一的後台;而此方世界,所有大型倭寇劫掠行動,背後都有豐臣一系暗中扶持,等於秀吉提前數十年,就以倭寇為耳目,窺探了中原的虛實。
比如在松江時的平野兄弟,陳凡經過審問俘虜了解到,平野兄弟雖然是島津藩的浪人,但因為祖父輩就失去了藩領,導致他們歸屬到了豐臣秀吉的手下,出生於熊野八幡海賊世家的九鬼嘉隆。
也就是說,其實平野兄弟的行為,很像豐臣秀吉這個集團公司下的子公司。
而九鬼嘉隆則是大區經理。
平野兄弟從九鬼嘉隆那裡獲得船隻、火炮、火藥、兵器等物質,從大梁搶掠回來後,再層層上繳搶掠所得。
還有,豐臣一統倭島的過程,也和前世路徑相異。
他並非依靠織田舊部平穩接管地盤,而是接連發動三場跨海征伐,征服了倭島周邊三座附屬小島,收服數萬海島武士。
連年擴張之下,倭島本土狹小耕地早已不堪承載激增的武士人口。
大梁這邊江南文官常說,蠻夷地貧人少,掀不起大風浪,可陳凡心裡透亮,如今倭島境內滯留的職業武士、流浪浪士足有數十萬之眾。
大梁百年承平,武將階層規模有限,可倭國靠百年戰亂養出整整一代以廝殺為生的武人。
島內無地可封、無財可賞,底層浪士暴動此起彼伏,大名各懷異心,豐臣若不開闢海外疆土轉移矛盾,不出三五年,國內必然再起大亂。
前世豐臣侵朝,只是單純分封土地安撫諸侯;此方世界多了海島寇群這股勢力,秀吉的需求更甚——沿海倭寇、西南大名皆依賴海上貿易牟利,大梁近些年收緊海禁,關停多處互市港口,斷絕了倭國絲綢、瓷器、鐵器的獲取渠道,舉國上下商賈、藩主怨氣衝天,所有人都在攛掇秀吉打通大陸門戶。
朴熙載先前便同陳凡說過,對馬島宗家私下向倭國遞報無數情報,直言李氏朝鮮兩百年文治積弱,朝堂東西黨爭無休,武將兵權被文官層層壓制,邊防城垣多年不修,士卒久不習戰,倭寇只需十萬大軍,便能橫掃朝鮮八道。
以往大梁看待倭國,始終將其視作偏居海外的蠻夷島國,認定其彈丸之地,無力遠征中原。
可陳凡清楚,這方世界的倭國水師經過百年海盜經營,戰船形制、海戰技法遠比歷史上同期倭寇更強,倭寇襲擾松江時,他便在吳淞口親眼見過倭人巨艦,倭寇的船,船體堅固、火器齊備,大梁的戰船還真未必是倭寇戰船的對手。
更關鍵的是整個東亞地區的地緣鐵律——朝鮮是大梁遼東的天然藩籬,又是倭人踏入大陸唯一陸上通道。豐臣拿下朝鮮從來不是終點,而是進攻大梁的第一步。
所以陳凡思來想去,覺得不能坐視朝鮮被倭寇攻滅。
唇亡齒寒吶。
想通此節,但陳凡卻並沒有第一時間表態。
政治的第一條鐵律,就是不能隨意讓別人摸清自己的底色。
陳凡點了點頭道:「關於朝鮮一事,我剛到京師,很多情況都還不了解,這陣子我會關注的,到時候自有分說。」
朴熙載見陳凡沉默這麼久,還以為他在思考怎麼在朝堂上幫著朝鮮說話。
可等了半天,卻只等到這個回復,他心中不由大失所望,但又不好強逼陳凡表態,故而只能鄭重起身長揖到地:「下邦微臣,只能請陳學士代為轉圜了!」
陳凡送走了朴熙載,沒想到剛到門口,卻遇到了一個熟人。
王崇正準備拜訪陳凡,卻沒想到在勇平候府見到了他。
「陳學士,再下專為感謝學士而來。」說罷,他深施一禮,態度極其恭敬。
陳凡上前攙起他,笑道:「都是順手而為,主要是表兄平日裡清廉自守,不仗勢欺人,所以朝廷才會特下恩旨,讓你以外戚之身主政一方。表兄要感謝的是太后,而不是在下啊。」
兩人進了府,分賓主坐下後,王崇看了看府外的方向道:「若我沒看錯,剛剛那人是朝鮮使臣朴熙載吧?」
陳凡有些訝異道:「表兄認識此人?」
王崇點了點頭:「見過幾次。他可是為了鼓動朝廷出兵而來?」
這沒什麼好隱瞞的,陳凡點頭稱是,嘆了口氣道:「他想讓我在朝廷上幫他們朝鮮說幾句話,可我對朝鮮、倭寇的情況所知甚少,所以一直在猶豫。」
王崇點了點頭道:「我別的地方幫不了妹夫,但這些年住在京師,身邊也有一二好友,其中就有對倭寇、朝鮮比較熟悉的,若是有需要,我可以代為引薦。」
陳凡詫異道:「哦?我大梁還有這等人?不知現任何官職?」
王崇笑了笑:「此人名叫李景孟,字宗浩,高祖是元朝總管府同知,後來家道中落,做起了行商,浙江人,在京師有鋪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