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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4章 西遊

  「陳學士,幾月未見,下邦小臣聽說大人在松江府做了諾大的功業,在下恭喜大人了!」一身大梁儒袍,頭戴四方平定巾的朴熙載立在階下,若無人點明身份,任誰都要把他當成中土本土讀書人。

  陳凡笑道:「朴狀元,又見面了。」

  朴熙載一邊跟陳說話,一邊揮手令隨從抬入幾箱朝鮮土產:「都是海東山野土物,不值一提,卻是我主一片仰慕之心。我主久聞先生才學蓋世,盼著先生日後得空,能遠赴朝鮮講學,教化海東士子,共享天朝中原文風。」

  陳凡淡淡一笑,不接赴朝講學的話頭,抬手作引:「朴狀元,請入內一敘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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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朴熙載踏入暖閣,只見屋內溫茶已備好,四座分坐四人,三青年、一白須老翁。

  「我給朴狀元引薦,幾人皆是門下弟子。馬九疇、馬夔、祝詠、葉選。」

  朴熙載目光掃過眾人,落在年過花甲的馬九疇身上時,心底暗自新奇:陳凡年紀尚輕,門下竟有這般高齡門生

  。再看向祝詠,頓時面露熟稔笑意:「祝探花,昔日京中曾有一面之緣。」

  眾人互相見禮落座,朴熙並無急著說正事,反倒好奇打量桌案上鋪的道書底稿,拱手問道:「方才進門,聽聞諸位在暖閣中似乎在談論仙神洞府,不知貴師徒在研討何種學問?在下略讀過海東道釋典籍,可否一旁旁聽求教?」

  陳凡抬手示意葉選把攤開的稿紙推到案前,開口道:「小徒葉選打算作一部西行遊歷話本,故事裡遍布天界、洞府、妖魔仙真。可從古至今,不論道經、民間話本,各路仙神雜亂無章,天尊、地仙、陰司鬼神不分位次,寫出來全然不成章法。眼下我們師徒,便是從頭梳理一套完整天地仙神譜系。」

  朴熙載身子微微前傾,眼中滿是興致:「中土道藏浩如煙海,難道竟無前人整理完整神譜?在下讀海東流傳的中土抄本,仙神記載東一處西一處,全無統序。」

  陳凡搖頭,指尖點向稿紙上層層劃分的字跡:「非但海東沒有,我華夏曆代以來,也從無一人把三界仙神分階歸類。上古只有零散天地崇拜,秦漢方士各立說辭,魏晉道派分流,各尊各的祖師,三清、玉帝、星辰地府混作一團,誰尊誰卑、各司何職,全無定論。民間說書人隨意杜撰,把老君屈居仙童之下,把地府小陰神抬作天界至尊,全然不通根源。」

  他稍作停頓,指著分層底稿細細拆解一段核心脈絡:「我此番分作五層大序,從上至下厘定。第一層為三清,乃是先天道炁化生,玉清元始掌混沌本源,上清靈寶分判陰陽,太清道德傳教化於人間,是萬仙之祖,居於三十六重天最上;第二層為四御,玉皇總領三界萬神,紫微主星辰時序,勾陳掌兵戈刑罰,后土統山川大地,執掌世間實務,如同人間朝堂宰輔;第三層是五方五老、日月二十八宿、四海龍王這類天地自然先天神祇;第四層是後世凡人苦修得道的散仙、天師、上古賢君;最末一層便是酆都十殿、城隍土地、山川鬼神,統管人間善惡報應。」

  一旁白髮馬九疇捋須補充:「這裡要分清『先天之神』與『後天之仙』。先天本自天地而生,執掌一方造化;後天凡人苦修方能飛升,無固定天曹職司,二者不可混為一談。」

  陳凡微微頷首,簡略帶過餘下細分門類,不必盡數細說:「餘下雷部、水府、洞天仙山、各路妖魔的歸屬,我們正逐條增補。從前無人搭建這套完整框架,說書人憑空亂寫,故事淺薄。如今把尊卑、源流、司職全部理順,葉選寫西行故事,各路仙魔出場才有規矩,不至於前後矛盾。」

  朴熙載聽得嘖嘖稱奇:「原來這套三界完整位次,竟是先生親手梳理!我海東只零散供奉幾處山神道祖,從未有人這般條分縷析,從上古道脈一路理清三界秩序。這般治學格局,真是遠勝海東所有儒道之士。」

  葉選靦腆起身一揖:「多虧先生一一拆解,不然我提筆寫書,連玉帝與老君孰高孰低都分不清,故事必然漏洞百出。往後寫西行路上逢仙遇魔,皆依這套譜系落筆。」

  陳凡笑道:「葉選你自小埋首儒家詩文,平日裡只讀市井雜劇,心中只有悲歡離合的人間故事,於道派源流、西域佛道交融之事一竅不通。要想寫出這部小說,所花費的功夫可不得少喲。」

  葉選皺著眉,臉上帶著苦澀。

  他在蘇州第一次遇到陳凡的時候,就被陳凡用《西遊》的故事釣著,這幾個月,幾乎到了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。

  千里迢迢追隨陳凡到了京師,等日講那邊的事情一穩定下來,他立刻請教。

  隨著陳凡並沒有直接給他講西遊故事的脈絡,而是徑直講起了漫天神佛。

  若不是他知道陳凡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,說不定他還以為這時候誤入僧寺道觀中了。

  可是今天聽完陳凡的講述之後,他心中更加迷茫了:「老師,你說這師徒四人一路西行,取到真經,來來往往就是打妖怪,到底有什麼意義呢?」

  「之前您可是說了,凡文字都要言之有物。這打妖怪能說出什麼發人深省的大道理來?」

  陳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放下時指尖輕輕叩了叩案上分層神譜,目光平和望向滿心困惑的葉選,又兼顧一旁凝神旁聽的朴熙載,緩緩開口拆解其中深意。

  「你只看見打妖怪、闖險關的熱鬧外皮,卻沒看透西行一路,走的從來不是山川路途,而是人心。」

  葉選一怔,垂首靜聽。陳凡繼續道:「世人一身,皆藏貪、嗔、痴三毒,便是書中萬千妖魔的本源。

  心中貪戀口腹、金玉、美色,便生出白骨精、蜘蛛精這般邪魔;遇事暴躁易怒、不肯容人,便是牛魔王一類凶煞;執念深重、愚昧不分善惡,便是各路虎狼精怪。一路斬妖除魔,本質是借磨難教人勘破自身私慾,一點點降服心內雜念,這便是修身第一重功夫,」

  「再說師徒四人,四人合在一起,才是一副完整凡人的心性縮影。」

  「唐僧本心至善,卻懦弱迂腐,容易輕信奸邪,對應人天生的良善,卻缺決斷定力;孫悟空天賦神通、性子剛烈,有除奸除惡的本事,卻桀驁好勝,代表人人心中那股不肯受約束的傲氣;豬八戒貪戀安逸口腹,遇事便想著散夥歸家,是所有人心底的慵懶貪念;沙和尚忠厚寡言,一味順從,缺少主見,是尋常人隨波逐流的常態。」

  「四人結伴西行,一路上互相包容、彼此規勸,磨去各自短處,取長補短,歷盡千難萬險方才抵達靈山。這便是第二層道理:人無完人,想要修成正果、做成大事,不能單憑一己之能,要學會克制自身弱點,與同道之人同心共濟。」

  他話鋒再抬,格局拓至治國層面,聽得朴熙載不由坐直身子:「放到帝王身上,這套道理更為要緊。將來陛下君臨天下,朝野百官各有長短,朝堂奸佞、地方禍亂,便是人間『妖魔』。陛下如同唐僧,心懷仁善,卻需有『悟空』一般的決斷魄力,克制自身貪圖安逸的『八戒之念』,不盲從無主見的庸碌之輩,方能掃平世間禍亂,守住江山蒼生。」

  「何為真經?這不是真要你寫那幾捲紙文。十萬八千里磨難本身,便是真經。不曾歷經困頓、不曾克制私慾,縱然坐擁萬卷經書,也只是紙上空談。凡人讀書、儲君養性、臣子輔政,皆是同一個道理——磨難是磨礪,克制才是修行啊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番剖析落定,暖閣里靜了半晌,只剩茶水裊裊輕煙。

  馬九疇父子、祝詠三人若有所思,葉選更是豁然開朗,方才滿心的迷茫一掃而空,只低頭把這番道理細細記在紙頁上。

  不多時,陳凡見弟子們各自低頭整理筆錄,便示意幾人先退下,偏殿只留他與朴熙載二人獨處。

  人一走淨,朴熙載方才收起方才旁聽話本的興致,神色鄭重起來,起身對著陳凡深深一揖,語氣滿是由衷嘆服:「今日聽先生一席話,在下才算真正見識何為大儒胸襟。尋常文人寫傳奇話本,只求獵奇熱鬧,唯有先生能從一路降妖、西行行路這般小事裡,挖出修身、育人、治國三層大道,於市井文字中藏社稷安邦之策,這般眼界,海東百年難出一人。」

  陳凡抬手請他重新落座:「不過藉故事講道理罷了,尋常百姓、垂髫稚子難懂晦澀經書,以神魔故事為引,道理方能入耳入心。」

  朴熙載長嘆一聲,眉宇間籠上一層愁雲,先前送禮、邀約講學的輕鬆全然散去,語氣沉重下來:「在下今日登門,除送來國主薄禮,實有一樁天大難事,想懇請先生援手。此前海東與倭人邊境衝突愈烈,倭國集結大批浪士藩兵屯於邊界,屢次劫掠朝鮮村鎮,我朝兵力單薄,數次折損,國主接連遞上表文,懇請大梁發兵震懾倭人,可朝堂諸公多以為蠻夷私鬥,不願勞師糜餉,屢屢擱置此事。」

  「我主知曉先生於軍務、邊防、天下大局眼光遠超一眾朝臣,此番特意命我私下求懇,還望先生日後在朝堂議事之時,為海東說幾句公道話,勸諸位大人分清利害,出兵制衡倭國,免得倭人徹底坐大,日後連大梁沿海都要受其侵擾。」

  陳凡指尖輕叩茶碗邊緣,神色未立刻鬆口,淡淡問道:「朴狀元可知,如今大梁東南剿倭戰事未休,國庫糧草損耗極大,內閣諸臣不願興兵,亦是顧及國內民生。」

  朴熙載聞言連忙上前半步,懇切言道:「先生所言在下全然明白,但倭國若是吞併海東,下一個目標必是大梁沿海諸府,松江一帶剛剛平復倭寇之亂,先生定然深知倭人貪得無厭。今日放任倭人欺凌藩屬,來日大梁東南必再遭兵禍。此事看似是朝鮮危局,實則關乎大梁海疆百年安穩,還望先生以天下大局為重,朝堂廷議之時,鼎力相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