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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1章 亂殺

  陳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
  說一千,道一萬,教導皇帝這個問題,太后王氏,就是最大的攔路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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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信我,便全權交由我一手栽培,我保大梁得一位千古聖君。

  不信我,那這趟渾水我不蹚了。深宮溺愛、朝堂縱容,諸位愛如何便如何,我陳凡照舊領俸度日,樂得清閒自在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王氏一時徹底犯了難。

  她並非蠻不講理、執意插手教學。相反,她和世間所有家長一樣,自認為分得清公私:學堂教學,全權尊師;可心底深處,終究藏著一絲為人母的顧慮。

  她慣會自我寬慰:平日縱容是母愛天性,日後若出偏差,再行干預便是中途止損,絕非自己食言。

  可她真正糾結的,從來不是放權與否,而是——把大梁未來的帝王,全盤梭哈交給一個年紀輕輕的陳凡,真的靠譜嗎?

  萬一教歪了、養廢了,屆時山河無繼、社稷動盪,她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。

  王氏沉吟遲疑之際,一旁的陶璽已然按捺不住,厲聲出言,語氣激烈:

  「荒唐!陳凡,你通篇言辭,歸根結底只有一條!」

  「隔絕太后、疏離群臣,禁絕所有人干預,獨由你一人教導陛下!」

  「可你從頭到尾,只提規矩、設限制、要權柄,何曾拿出過半分具體教法?何曾列明過半句教授內容?」

  「一無所有,卻要獨攬帝教之權!你意欲何為?莫非是想自幼操控聖心,做那凌駕朝堂的『亞父』『仲父』,心懷不軌、架空社稷嗎?」

  此言落下,滿殿倒吸冷氣。

  一語驚醒夢中人。

  王氏倏然抬眸,心底驟然一寒。

  是啊!細細回想,陳凡方才所言,全是不許旁人做什麼,卻從未明說他自己要教什麼、如何教。

  只堵旁人之路,不亮自身之法,這如何不讓人猜忌?

  一念及此,王氏眼底的信任瞬間動搖,神色凝重地看向陳凡。

  緊隨陶璽之後,惠士奇跨步出列,一臉義正辭嚴:「太后!陳凡居心叵測,動機可疑!臣懇請太后即刻將其罷黜,永不敘用,以絕後患!」

  「臣附議!」黃會冷臉躬身,聲線凜冽。

  滿殿壓力盡數壓向陳凡,群臣目光灼灼,靜待他惶恐失措、俯首認罪。

  可立於殿中的陳凡,依舊身姿挺拔、雲淡風輕,面對漫天彈劾猜忌,眼底無半分慌亂,只剩淡淡笑意。

  王氏蹙眉開口,語氣已然疏離:「陳學士,你……」

  陳凡未曾等她問完,亦不在意她重新換回「陳學士」的生疏稱謂,只轉頭看向滿臉憤然的陶璽,從容輕笑:

  「陶閣老方才斷言,下官對陛下教養,全無規劃、全無章法?」

  「哼!難道你有?」陶璽滿臉不屑,扭頭冷哼,認定陳凡只是空口狡辯。

  「巧得很。」

  陳凡陡然朗聲大笑,抬手寬袖一拂,自袖中取出一本裝幀整齊、墨跡嶄新的薄冊,穩穩托於掌心。

  「長夜難眠,臣唯恐幼帝教養失當、誤了社稷,昨夜通宵達旦,親筆著書一篇,專為陛下周歲啟蒙量身定製。」

  「太后,不妨一觀。」

  全場瞬間死寂。

  所有人都懵了。

  眾人方才還篤定,陳凡先前只提條件、不談教法,是蓄意奪權、別有用心。

  原來……他不是無話可說,而是根本尚未亮出真正的底牌!

  管事太監神色複雜,快步下階,雙手接過薄冊,恭恭敬敬呈至太后身前。

  王氏凝神攤開紙冊,目光落於首頁題名,忍不住低聲念出三字:

  「《訓蒙大意》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,殿中百官聞所未聞、見所未見。

  從古至今,世間蒙學典籍無數,皆是教人識字誦經、習禮守制,卻從未有過一篇《訓蒙大意》,更無人敢以「訓蒙大意」四字立學立論。

  這,是陳凡獨創之書!

  王氏壓下心頭驚疑,逐字逐句輕聲誦讀開篇總論,字字清晰落於殿中眾人耳中:

  「天下蒙學之弊,在於重誦讀而輕涵養,重規矩而逆天性。世人皆知教子讀書,卻不知孩童本心,方是立身之本。」

  「童子初生,心性萌芽,如草木初發、春芽始生。樂嬉遊而憚拘檢,喜溫和而惡嚴苛。舒暢疏導,則枝幹通達、長勢繁茂;強行摧壓、一味縱容,則本心枯萎、性情乖戾。」

  「故帝王蒙養,與凡童不同。凡童教學,只求知禮明義、安身立命;帝王教學,需先固本培元、鑄心定性。幼歲所習,刻入骨髓;幼時所染,定為終身。」

  「教養幼主,不求早慧識文,但求心性端正;不急於誦經通史,必先正視聽、淨耳聞、肅起居、明善惡。以樂疏情,以禮立身,以境塑心,以規斂性。此乃蒙學大道,帝王根基。」

  短短一段開篇,無半句晦澀經文,卻句句直擊要害、字字顛覆舊俗!

  殿中原本氣勢逼人的陶璽、惠士奇,臉色驟然僵住,呼吸一滯。

  王氏越讀越是心驚,連忙翻往下文,只見整本冊子條理清晰、層層遞進,絕非臨時拼湊的空談虛論。

  全篇分為正聲、正形、正心、正人四大卷,恰好對應陳凡方才所言的起居、五感、心性、用人四大教法!

  每一條規矩之下,皆有配套釋義、實操章法,何為先、何為後、何為禁、何為持,寫得明明白白、滴水不漏。

  陳凡立於殿中,從容開口,當眾釋義,聲音清亮,震徹大殿:

  「諸位大人以為,孩童年幼無知,只需保全性命、安穩長大便可。此乃大錯特錯!」

  「世人啟蒙,始於三歲、入學識字,殊不知一歲心性,早已定型大半。孩童雖不能言、不能讀、不能解理,可眼之所見、耳之所聞、身之所感、情之所觸,日夜浸潤,早已潛移默化塑其本性、定其善惡。」

  他抬手指向冊子,坦然解讀:

  「臣著此《訓蒙大意》,便是破千古蒙學之弊!」

  「古之育人,只重識字誦經,是以養出無數死讀書、無本心之人。臣之教法,先養心性、再啟智識,先立人品、再學經綸。」

  「所謂正聲,便是臣方才所言雅樂正言、隔絕俗鄙,以正氣浸潤陛下心神;所謂正形,便是起居作息、儀容舉止,以規矩養其自持恭敬之性;所謂正心,便是情緒疏導、仁心培育,讓陛下懂克制、知悲憫、明是非;所謂正人,便是慎選近身侍從,近良善守禮之人,遠諂媚奸邪之輩,以周遭環境固本清源!」

  一番話層層拆解、有理有據,完美對應他此前所有舉措,徹底推翻了眾人「陳凡無教法、空奪權」的猜忌。

  殿內群臣神色劇變,無人再敢出言譏諷、質疑。

  此前義憤填膺的惠士奇,此刻死死盯著那本獨創的《訓蒙大意》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滿心彈劾之詞盡數堵在喉頭,一句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原來陳凡不是無策,是胸有千策!

  原來他方才不逐條細講,是不屑於瑣碎贅述,而非毫無章法!

  陶璽更是麵皮發燙,尷尬至極。方才他厲聲指責陳凡全無教法、居心叵測,此刻這本親筆著書、體系完備的《訓蒙大意》,就是最響亮的回擊。

  唐胄、郭福等重臣紛紛探頭觀望,越看越是震撼。

  此書跳出古今所有蒙學框架,不抄先賢舊論、不循古人舊制,完全是陳凡一己獨創,卻字字貼合育人大道、句句契合帝王教養,思慮之深遠、格局之宏大,遠超當朝所有腐儒的刻板認知。

  王氏捧著手中薄冊,心底的猜忌、顧慮盡數消散大半。

  她終於徹底明白。

  陳凡要的根本不是權柄,而是不受干擾的育人環境。

  他隔絕溺愛、杜絕縱容、肅清近侍、規整起居,不是為了操控幼帝,恰恰是為了——把一塊尚未成型的璞玉,雕琢成千古聖君。

  大殿風向,徹底逆轉。

  先前所有人都以為陳凡空口白話、野心勃勃,如今人人皆知:此人早有萬全之策,胸藏獨家聖學,真心實意為大梁、為皇帝謀一條長遠且康莊的大道!

  看著眾人驚詫莫名的神情,陳凡心中微微一笑,陽明先生之所以被稱為「聖人」,從他的這本《訓蒙大意》便能得窺一二。

  亂殺!簡直亂殺!!!!!!!!!!!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