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看王氏自從弘文帝死後大權在握,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。
但骨子裡,她也是一個十分重視孩子教育問題的家長。
跟另一個時空中現代的家長一樣,他們都有一個通病,孩子在家時,或者自己帶孩子時,他們對孩子溺愛到不行,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來給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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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其是王氏多年無出,因為這件事在後宮中被劉妃一直打壓。
孩子幾乎已經成為她的心魔了。
等景和小皇帝一出生,她對這個孩子的溺愛,超過了天下絕大多數的家長。
可你要說她是愚蠢的,不懂怎麼教育孩子,那也不對。
這樣的家長,習慣性喜歡甩鍋,孩子交給老師,放在學校的時候,他們想看到孩子的老師對自家孩子嚴厲教育,以期將來孩子能有出息。
到家裡,她還是照樣溺愛,雖然知道這種行為不對,但就是改正不過來。
現如今,陳凡雖然說話非常不客氣,可畢竟是站在皇帝老師的角度說話的,王氏溺愛孩子,但也知道陳凡的所作所為,其實是在為小皇帝好。
王氏收起太后平日裡的矜傲,眉宇間縈繞著身為母親的愧疚,望著偏殿的方向,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窘迫。
「哀家自知在教導陛下這件事上問題頗多。深宮獨處之時,哀家被多年求子的心結困住,對著陛下一味心軟寵溺,一味縱容,耽誤約束他的心性,這是哀家做得不對。」
說完她轉頭看向陳凡,神色鄭重,放下了太后的架子,虛心問道:
「朝堂之上眾人礙於帝王身份,只會一味奉承,沒人敢指出弊端,唯有先生真心為陛下謀劃長遠。學堂之中管教之事哀家全然信賴先生。只是哀家見識淺薄,不懂帝王教養之道,內心十分茫然。」
「如今哀家也有心改掉溺愛陛下的舊習,只是單憑哀家自己,實在找不到分寸。先生儘管直言,不論是平日裡對哀家的規勸,還是後宮起居當中應當恪守的規矩,或是哀家陪伴陛下時什麼可為、什麼不可做,但凡先生有所要求,哀家定然聽從,盡力配合先生教導陛下。」
眾人看到王氏態度從疾言厲色變成如今的和顏悅色,全都呆了。
尤其是,黃會、惠士奇聽了太后對陳凡稱呼的變化。
一開始,王氏稱呼陳凡為「陳學士」,這是正式場合稱呼陳凡的官職,這很正常。畢竟今天內閣輔臣,一眾大臣都在。
她在稱呼上十分正式。
但就在剛剛,王氏竟然稱呼陳凡「先生」,這說明什麼?
王氏已經在心底認同了陳凡。
「先生」二字絕不是尋常的客套稱謂。
朝堂群臣之間喚作學士、大人,只是依照官階禮制的客套稱呼;喚一聲先生,則代表拋開官場品級尊卑,發自內心承認對方堪為人師,是長輩放下身段,由衷敬重施教之人才會做出這樣的稱謂。
到了這會兒,就連殿中諸臣子中地位最高的唐胄和郭福都不敢再質疑陳凡了。
大殿之內,一眾大臣屏息凝神。太后王氏放下太后身段,誠心請教,陳凡不再藏拙。
在所有人固有的認知里:皇帝不到三歲,根本用不著啟蒙。一歲的孩童,無非交由乳母宮女哄著,吃得白白胖胖、平平安安便是萬事大吉。
宮裡歷來都是這麼辦事。
可陳凡心裡清楚,0‑3歲正是塑造性格習慣的黃金時期。
現代育兒理念早就證實,嬰幼兒階段養成的習慣,會刻進骨子裡;再結合《禮記・內則》、古人胎教思想,他將針對小皇帝的教學方案拆分成四大模組。
這套東西放在此刻的大梁,完全算得上離經叛道。
陳凡抬眼看向太后與一眾閣老,語氣乾脆利落。「太后,諸位大人。按照祖制教育陛下,看似穩妥,實則弊病叢生。宮裡所有人都寵著小陛下,宮女一味縱容,太監刻意討好,現在慣出來壞脾氣,等皇帝長大,輕則隨心所欲、耽於享樂,重則喜怒無常,日後百官誰還能規勸帝王?」
「臣的辦法分起居習慣、感官啟蒙、性格塑造、身邊用人四件事。」
「第一,起居養習慣,套用現代習慣養成理論,借古禮落地《禮記・內則》裡面早說了,孩子會吃飯,就要教他用右手。這看似不過經義理的一句空話,從來沒人認真執行。」
「但從今天起,皇帝吃飯不許宮女追著哄餵。到飯點就讓皇帝坐專屬木榻上吃飯。哭鬧撒潑就暫停餵食,不哭了再吃。」
王氏擔心地欲言又止,一旁的管事太監為難道:「陳先生,這樣一來,陛下豈不是飢一頓飽一頓?傷了身子怎麼辦?」
陳凡搖了搖頭:「公公多慮了。孩童本性,飢餓便知進食,晚片刻用膳並不會損耗龍體。」
「《中庸》有言『君子慎獨,克己修身』。如今陛下年紀尚幼,正是打磨本心的時候。宮女事事順著他,一鬧就百般遷就,只會助長他隨心所欲的性子。臣這般做法,並非刻意苛待陛下,實則是借吃飯這件小事,教他學會忍耐克制。」
「放到育人根本上來講,便是讓他懂得欲望不可隨性發泄。尋常孩童尚且如此,他日陛下執掌萬里河山,若是想要什麼便一定要得到,僅憑一己好惡決斷國事,那才是大梁最大隱患。臣將其喚作延遲滿足、克制本心之法,看似嚴苛,實則是為陛下的一生奠基。」
殿中眾人想了想,都覺得陳凡這話說得很有道理。
包括郭福,他家幾個孫子,從小嬌生慣養,跟皇帝遇到的問題幾乎一毛一樣,陳凡說到這裡時,他幾乎以為陳凡是照著他幾個孫子的模版設計出的法子。
所以當陳凡說完後,他忍不住重重點了點頭,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。
隨即他又醒悟過來,這是搞嘛呀?自己的任務是受郭承業之託,拆陳凡的台來著,怎麼聽著聽著,還點起頭來了。
想到這,他心虛地轉頭看向周圍,卻才發現,包括唐胄、苗灝、陶璽、周如砥等人,竟然全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。
「呵呵,看來不僅老夫家有這個問題,這些人家全都多多少少有這問題啊,要不然一個個怎麼聽得都如此認真?」
這邊眾人各懷心思,細細咀嚼陳凡剛剛的話,而陳凡卻沒管他們,繼續道:
「從今日起,陛下的作息嚴格分開,天亮起身,入夜就睡,不許整日抱著哄睡。宮裡宮女總喜歡抱著陛下寸步不離,孩子一哭就抱,長久下來皇帝依賴性極強,長大之後遇事懦弱。」
剛剛那管事太監又為難道:「可是陛下畢竟跟普通人不一樣,若是沒有人看顧,要是別有用心之人……」
陳凡點了點頭:「這一點,公公說得有道理,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,不准寸步不離,但遠遠保護這沒問題。道理大家都懂,分寸宮裡自己把握。」
陳凡的話,讓人聽了就十分信服,那管事太監連連點頭,退了下去。
「儀容方面更加簡單。見太后、大臣之時,保母扶著皇帝坐端正。一歲的陛下聽不懂道理,但是反覆練習,形成條件反射,本能懂得敬重長輩,愛護臣子。」
鄧廷瓚聽到這裡心裡便有些不舒服:「陛下尚在襁褓之中,這般嚴苛會不會太過?」
誰知這次王氏竟然首先表態:「這不能算嚴苛!陳先生繼續說。」
有了太后這句話壓陣,陳凡再無顧忌,繼續從容闡述自己的整套啟蒙方略。
「第二,便是五感開蒙,重塑陛下的視聽觸嗅,徹底摒棄宮中老舊敷衍的啟蒙陋習。」
「先論聽覺。自此往後,內廷禁絕市井俗曲、靡靡之音,朝夕只以古琴、古塤、編鐘奏清正平和之樂。每日晨昏,專設儒師入宮,放緩語速、清正咬字,誦讀《孝經》《尚書》短句與古賢明君事跡。不求陛下一歲識文解義,只求日日浸潤浩然正氣,隔絕宮中太監市井粗言、嬉鬧雜語,讓正聲先入本心。」
武英侯郭承業語氣帶著不善:「陛下乃九五之尊,自幼見慣珍寶奢華,乃是天家氣度。陛下才一歲,何須刻意約束所見之物?未免小題大做。」
陳凡看了看他,只覺得這人腦子怕是秀逗了。
華夏的家長們,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的道理誰人不懂?
郭承業這純粹就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了。
果然,王氏皺眉道:「武英侯,你是國朝勛貴,又與陛下沾著親戚,所以你說要來宮裡旁聽,本宮是答應了的,但若是你還像剛剛那麼胡攪蠻纏,那你現在就可以出宮去了。」
王氏聲音不大,但落在所有人的耳中簡直就是最嚴重的警告。
郭承業紅著臉,想要走,卻又不甘心,想要留,卻又如坐針氈,實在是難受。
陳凡對於這種弱智反駁,根本不屑於回擊,他繼續說道:「其次為觸覺、嗅味啟蒙。宮中從現在起,要常備原木、竹麻、穀物、清水溫石等無害器物,任由陛下自主抓握觸控,多爬行、多站立,杜絕宮人常年懷抱不離,養出孱弱軀體、依賴心性。往後抓周依舊循舊禮,但只作觀察心性之用,絕不迷信天命禍福。」
惠士奇緩緩捻須,眼底滿是讚許,暗自感慨陳凡思慮深遠,從細微處養帝王心性,遠超古板舊制;可還是有不少人皆暗自搖頭,覺得一歲孩童衣食無憂、安穩長大便可,如此面面俱到、層層約束,實在太過繁瑣苛刻,純屬多此一舉。
「古來諸多帝王少年暴戾、喜怒無常,根源皆在幼年被眾人一味縱容,哭鬧即遷就、肆意便縱容,無人約束其心性,無人規整其情緒。臣今日定下兩條鐵規,重塑陛下心性。」
太后捫心自問,自己便是最大的問題。
多年求子心切,一朝得子便溺愛無度,孩子稍有哭鬧便心疼妥協,次次縱容、次次退讓,明知不妥卻始終改不掉。
此刻聽著陳凡的章法,她愈發清楚,自己的慈母私心,恰恰是帝王教養最大的阻礙,也愈發篤定,唯有陳凡能教好小皇帝。
他語氣陡然凝重,字字鏗鏘:「國朝舊例,幼主自幼由乳母、宮女、太監貼身隨侍。看似周全看護,實則在臣看來隱患無窮。孩童幼時朝夕相伴之人,便是塑造其三觀、影響其心性之人。」
苗灝皺眉道:「等一下,什麼叫三觀?」
此話一出,滿殿大臣皆是一愣,紛紛看向陳凡。這是聞所未聞的新奇說辭,全然不在古籍經義、朝堂典制之中,眾人皆心生疑惑,不知這陌生詞彙究竟是何深意。
陳凡聞言神色不變,早料到後世詞彙古人難以理解,當即換了一套貼合當世經義、眾人皆能聽懂的說法,從容解釋道:「此乃臣一家淺論,換作朝堂諸位能懂的話說,便是三觀——識人、辨事、定心。」
「其一識人,便是分辨善惡忠奸;其二辨事,便是明斷是非對錯;其三定心,便是守住本心操守。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懇切有力:「一個人幼時日日聽何人言語、看何人行事、受何人薰陶,長大便會學成何種模樣。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便是這個道理。」
「宮人身處深宮,眼界狹隘。幼主日日與之為伴,聽的是市井私語,見的是鑽營算計,學的是趨利避害。長此以往,識人不分忠奸,斷事不分公私,本心被私慾裹挾,日後登基,何以辨朝臣、何以治天下、何以守社稷?」
一番通俗直白的解讀,瞬間讓滿殿眾人豁然開朗。
苗灝恍然點頭,臉上的疑惑盡數散去,心底暗自認可這番道理。
原來所謂新奇說辭,歸根結底還是育人治心的根本大道,只是陳凡總結得更為通透直白。
唐胄、陶璽等人,此刻也悄然斂去幾分輕視,終於明白陳凡步步約束、嚴控近侍的真正深意,絕非小題大做。
而宮中一眾太監、宮女齊齊色變,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,眼底滿是驚惶。但他們不是另一個時空的大明朝,就算有司禮監,也被女官們分走了一大部分權柄,如今的他們戰戰兢兢,聽到陳凡的話後汗出如漿,卻生不出半點怨懟來。
陳凡全然無視周遭人的反應,朗聲繼續道:
「太后舐犢情深,私下疼愛陛下,乃是天下慈母本心,無人可以苛責。但深宮慈母之愛,最易滋生縱容、貽誤君儲。」
「臣懇請太后,往後內廷日常,您可為慈愛母后;可但凡涉及陛下教養、心性、規矩、啟蒙諸事,全權交由臣處置,後宮眾人、左右近侍,一律不得干預、不得徇私縱容!」
「若太后答應臣,那臣責無旁貸,一定為大梁、為天下百姓輔佐出一位超前絕後的聖天子。」
「可若太后不答應,那臣只願在翰林院讀書作文,不遠插手宮中之事。」
「請太后斟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