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969章 規矩

  待到皮影故事落幕,葉選緩緩收起影人,祝詠將燈燭挪開。

  內侍依次拉起垂落的薄紗窗幔,白日天光再度傾瀉進大殿,驅散方才昏暗柔和的光影。

  殿內眾人恍然回神,好似從一段上古往事裡抽身而出,各自心緒翻湧,方才沉浸其中的餘韻久久不散。

  滿朝文武紛紛眨了眨眼睛,先前緊繃心神的郭福長長撥出一口氣,神色複雜。

  黃會等人彼此悄然對視,方才所見深深烙印在心間,誰都沒有料到一場皮影戲竟讓幼帝凝神許久。

  王氏看向龍榻之上依舊安安靜靜的小皇帝,語氣帶著由衷感慨:「自陛下降生以來,終日懵懂嬉鬧,還是頭一回這般沉下心神,專心致志看待一件事物。往日沒過片刻便不耐煩扭動身子,今日倒是截然不同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在場大臣紛紛頷首贊同,而剛剛的郭承業、黃會、惠士奇和鄧廷瓚等人,看向陳凡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。

  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,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.𝐭𝐰

  就在很多人讚嘆上古故事薰陶聖心,唯有立在一旁的陳凡內心暗自腹誹:哪裡是什麼聖賢故事天生吸引人,說白了,光影畫面本就如同後世短影片一般,鮮活直觀,對孩童天然有著極強吸引力,不論什麼年紀的孩子,都很難抵擋住這種誘惑。自己不過借用古人皮影,提前用上了後世驗證過的啟蒙法子罷了。

  但這番心裡話斷然不能吐露分毫,他面上依舊保持謙遜恭敬,上前躬身回話:「皇帝尚在沖齡,尚且不懂深奧經書大義,唯有可觀可感之事,方能入其本心。今日陛下潛心觀覽,便是善念萌發的開端。往後循序漸進,天長日久,陛下自然懂得體恤萬民。」

  郭福聞言沉默許久,雖依舊恪守傳統禮法,可此刻再想要出言駁斥陳凡,話到嘴邊終究說不出口。

  眼前實實在在的結果擺在面前,讓他不得不承認,陳凡這套講學方式,確有奇效。

  大家心裡也都明白,皮影戲雖然不登大雅之堂,但那畢竟是「術」的層面;而皮影戲裡講述的《大禹治水》則是「道」的層面。

  以小術而御道,陳凡的做法並沒有錯。

  就是——有些大膽。

  就在所有人沉思剛剛皮影戲之事時,突然,失去幕布光影之後,方才乖巧沉靜的小皇帝驟然變了模樣。

  方才那副肅穆懂事的神態蕩然全無,小傢伙手腳胡亂蹬踹,張口放聲啼哭。

  起初眾人只當孩童孩子氣,並未放在心上。

  可誰料這次鬧得格外厲害,貼身嬤嬤、宮女輪番上前哄勸,拿玩具輕哄、柔聲安撫,用盡往日慣用法子,非但不見效果,孩童哭得愈發委屈,尖利的哭聲迴蕩在肅穆大殿當中。

  王氏又急又惱,厲聲斥責宮人辦事無用。

  她親自伸手接過幼帝,取下皇子腕間華貴的金鈴鏈子輕輕晃動,清脆叮噹之聲往日總能哄住孩童,今日卻奇怪地全然失效了。

  小皇帝看見鈴鐺非但沒有安靜,反倒小嘴一癟,哭鬧得更加劇烈。

  太后心中焦灼萬分,盛怒之下厲聲呵斥道:「都傻站著幹什麼?還不趕緊過來哄哄?」

  一眾太監、宮女連滾帶爬地圍著小皇帝,又是扮鬼臉,又是搖頭晃腦作滑稽摸樣。

  甚至還有幾個貼身跟著皇帝的宮女拿出各色玩具來,逗弄吸引皇帝。

  可惜,這些招數全都沒有用,皇帝的哭鬧聲越來越大。

  滿殿大臣在此時卻噤若寒蟬,一個個眼觀鼻,鼻觀心。

  後宮撫育本就是內廷私事,外臣貿然插手於禮不合,眾人只得垂首旁觀,誰都不敢出言勸解。

  就在殿內氣氛緊繃無比之時,陳凡陡然上前,聲音清亮乾脆:「來人,把陛下抱到偏殿!」

  一句話打破朝堂沉寂,所有人齊刷刷看向陳凡。

  郭承業眉頭一蹙,正要開口指責陳凡逾矩,可還不等他出聲,陳凡繼續從容吩咐:「不必拿金銀玩物哄逗,一眾人等都不准說話,哭鬧就任憑陛下哭鬧!」

  眾人一愣,齊刷刷看向太后王氏。

  王氏眉頭緊緊皺起,涉及到她的寶貝兒子,母愛泛濫的她心裡頓時不高興起來。

  周如砥卻在這時站了起來,對那些遲疑的宮人道:「還不按照陳師傅的話去做?」

  不管如何,不管是幾個人日講,陳凡這個翰林院侍讀學士,肯定要在經筵、日講中都占有一席之地的。

  周如砥稱呼陳凡「陳師傅」,這個稱呼沒有錯。

  更難能可貴的是,在這一刻,這一聲「師傅」,擺正了陳凡的位置。

  作為皇帝的老師,陳凡是有權利在文華殿這個場所,要求宮人們如此操作的。

  而且太后還不可以過度干預。

  畢竟普通人家西席教育學生,當著父母面打板子,當父母的還要在旁點個讚啥的不是。

  王氏沉著臉,勾著頭看向偏殿方向,耳中聽著兒子的哭聲,眼中幾欲噴出火來。

  眾人知道,若不是陳凡跟她沾親帶故的身份,估計這位太后能當場讓這位皇帝的老師下不來台。

  可全程陳凡目不斜視,甚至眼睛微微眯起,聽著隔壁偏殿皇帝的哭鬧聲。

  王氏幾次忍不住想要跟陳凡說情。

  可當她的目光看向陳凡微微闔上的雙眼時,看向英國公端坐筆直的身子時,看著一眾臣工滿臉肅然的面容時,她終究為了皇家的體面,沒有開這個口。

  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一分一秒的過去,隔壁的聲音從激烈、高亢,漸漸變得微弱下來。

  王氏終於再也忍不住,看了一眼陳凡後,轉頭對身邊的宮女道:「去看看,皇帝怎麼樣了!快。」

  那宮女忙不迭,幾乎是用連滾帶爬的窘迫姿勢跑去了偏殿。

  片刻後,她又躡手躡腳地走了回來,小聲對太后道:「陛下睡著了。」

  王氏長長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可還沒等她這口氣喘勻,陳凡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:「太后,臣此番規劃的第二課,並非教授陛下詩書典故,而為近身侍奉陛下之人,包括太后自己——立下規矩。」

  眾人聞言大驚失色,包括苗灝、周如砥等人。

  一個臣子,給太后立規矩。

  這還了得?

  這還有君君臣臣嗎?

  可陳凡卻不以為意,他抬眸,目光從容平視王氏,緩緩說道:「《禮記・學記》有言:『凡學之道,嚴師為難。師嚴然後道尊,道尊然後民知敬學。』陛下如今尚在襁褓,心性尚未定型,朝夕相處的太后,以及那些嬤嬤宮女,便是日日浸染陛下心性之人。」

  「若一味用金玉玩物、柔聲嬉鬧哄慰陛下,稍有哭鬧便百般遷就,長久下來,只會養成陛下隨心所欲、心性浮躁的毛病。日後稍有不順心意便肆意啼哭,長大之後如何懂得克制己心,體恤群臣萬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