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府西花廳燈火通明,案頭鋪著數份四書講章、泛黃古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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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胄端坐主位,黃會立於一側意氣昂揚,翰林掌院鄧廷瓚、專精訓詁的惠士奇分坐左右,四人皆是今日文華殿與陳凡對峙之人,特意相約到此,敲定明日黃會與陳凡御前比試的授課全套章程。
唐胄先抬手壓了壓,開門見山:「明日文華殿試講,成敗關乎日講歸屬。陳凡這人的弘毅塾,裡面學得東西十分駁雜,孩童最是喜歡,但我等萬萬不可跟著他的路子走,根基必須守死聖賢正統,以《論語》為本,程朱註解一字不能改。」
「但這樣一來,皇帝尚且年幼,恐怕不會喜歡,爾等要在細處添幾分新意,哄幼主片刻好奇,便可分出高下。」
他的任務布置下來,眾人蹙眉,全都陷入了沉思。
片刻之後,鄧廷瓚恪守祖制最是嚴謹的翰林院掌院鄧廷瓚附和道:「閣老所言極是。」
「日講自有百年定規,幼主開蒙必先《學而》,通篇以朱子集注為根,萬萬不可摻入州縣實務、兵戈亂象,免得影響皇帝心性。依照舊例,無非焚香展卷、誦讀釋義,只是這般太過沉悶,襁褓陛下未必肯靜心。依下官之見,至多增添誦讀腔調變化,其餘不可越雷池半步。」
他的話音剛落,惠士奇搖了搖頭。
他拍了拍手,叫來等候在外面的自家下人,取來一卷宋代儒者拓片,徐徐開口道:「掌院顧慮周全,正統義理分毫動不得,可孩童目不識丁,乾巴巴聽講極易睏倦。下官存有兩幅古拓,一幅《曾子奉親圖》,一幅《孔門群賢講學圖》,講至『孝悌』『親仁』兩句時依次鋪開,紙上線條古雅,無市井俗物,只有古儒禮法,這也算一處微調。」
「誦讀之時再分兩番誦讀,先平聲慢讀原文,再低吟淺誦註解,聲調一緩一柔,能稍稍引孩童凝神,我家和靖書院給幼童啟蒙就用這個辦法,效果不錯。」
唐胄和鄧廷瓚聞言,連連點頭。
不得不說,孩童還是喜歡圖畫,惠士奇的這個辦法很好。
就在眾人連連點頭的時候,一旁的黃會卻不斷搖頭。
惠士奇道:「黃檢討覺得不妥?」
黃會聞言連忙躬身道:「惠侍讀這拓片、吟誦之法尚可,只是仍缺抓眼之處。陛下尚在襁褓,這個年紀最愛小巧器物,我預備一套小木簡,一寸寬窄,雕古文字,講到『學而』治學一段,可遞至御案前,容陛下伸手輕觸,片刻便收回,只借禮器襯聖賢治學之道,這樣也不是玩物嬉鬧,太后見了,自然不會多言。」
他又補上一計:「講完全部經義,到時候我自編四句雅言短謠,不雜白話,只複述忠孝為君得根本,反覆吟唱兩遍,日後嬤嬤伴駕,亦可時常念給陛下聽,加深記憶。這般一來,既有古畫可觀,有禮器可觸,有韻調可聽,這些新意,太后一眼便能看出我等講學更用心。」
鄧廷瓚略一沉吟,尚有顧慮:「備過多器物,恐顯輕慢聖學,萬一太后嫌我等拿玩物哄天子,反倒不美。木簡一件足矣,再多便不妥。」
唐胄捋須權衡半晌,居中折中敲定尺度道:「黃檢討想法雖好,需收束分寸。拓片只留兩幅,木簡僅此一件,不得另添笏、鼎等零碎;短謠一定要仿著雅頌文風,不可用市井俚語。咱們的核心講讀依舊是沿用翰林院舊法,這樣才能培養出恪守祖制、崇儒守禮,一心向聖賢看齊的守成明君。」
其餘幾人聽到這,連連點頭,都覺得這個尺度,既能讓皇帝感興趣,又不會叫皇帝覺得枯燥,將將好。
隨後四人逐條梳理完整授課流程,敲定最終統一方案:一、授課核心選定篇目《論語・學而》「弟子入則孝,出則悌,謹而信,泛愛眾,而親仁」。
整套講授也要遵循祖制流程:先行焚香整衣、行禮肅儀;展經書原文高聲誦讀;
逐句摘抄朱子集注,逐條拆解修身、君臣、孝悌大義;
通篇只論帝王德行、士人守禮,全程不准提其它無關內容,講章字句皆取自程朱正統,不添半分自家雜論,確保國子監、內閣挑不出離經的錯處。
等第一遍經典讀完的時候,由惠士奇呈兩幅宋代拓畫,講到「孝悌」鋪《曾子奉親圖》,講到「親仁」展《孔講學圖》。
這時候,再由黃會簡單釋義之後,呈上小木簡,交由皇帝把玩。
最後,黃會誦讀自己編寫的四字短謠。
短謠務必朗朗上口,讀給皇帝聽是走個過場,一定要讓伺候皇帝的貼身嬤嬤學會,這樣才能不斷在皇帝身邊唱給皇帝聽。
幾人商量完,又最終定下,明日由黃會主講,惠士奇在側負責展拓、遞送木簡,鄧廷瓚立於旁把控講章禮法。
再細細揣摩了約莫一個時辰,眾人這才散去,回家各自準備去了。
……
相比唐府眾人的嚴陣以待,此刻的勇平候府卻顯得荒誕無比。
顧賢按照陳凡的要求,招來了木匠、皮匠、繡娘將院子擠得水泄不通。
陳凡身邊的葉選長大了嘴巴,半天也合不上:「老師,你找這麼多匠人來作甚?」
陳凡也不瞞他,笑著道:「給陛下做一些小玩意兒。」
葉選聽到這搖了搖頭:「老師,三思啊,到時候肯定會有人說你教唆陛下玩物喪志!」
陳凡擺了擺手:「我自有辦法應付,葉選,你也別閒著,這裡也有你的事。」
「沒錯!」陳凡從懷中掏出一疊紙來遞給對方道:「你要按照我之前教你的辦法,將這些紙張里的故事重新編得簡單些,無關緊要的內容不要放進去,只要滿足兩個條件!」
陳凡豎起一根手指:「第一,故事完整即可,枝枝蔓蔓能砍則砍。」
「第二,故事雖然簡短,但一定要看完有所得,也就是從中能懂得什麼道理,這些道理不必太深奧,越淺顯越好,越簡單越好!」
葉選翻了翻那幾頁紙,臉上無奈的表情更甚。
陳凡見他這付憊懶樣子,一拍他的腦袋:「你還不情願上了,知不知道,兒童文學作家老鼻子賺錢了。」
「哈?什麼?作家?那是什麼?」
「去去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