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文華殿。
天光盡數灑進殿內,御案前早早鋪好黃會備好的講章、兩幅古拓與一寸木簡。
唐胄、鄧廷瓚分坐兩側,惠士奇守著拓畫,黃會一身嶄新翰林青袍,腰背挺得筆直,眼底藏不住志在必得的傲氣。
郭福、武英侯郭承業並肩立於勛貴班次,二人昨夜早已互通心意,只等陳凡到了之後,不管結果如何,就是一體舉薦黃會,一舉奪下他陳凡的日講之權。
苗灝、周如砥站在文臣之中,二人時不時望向殿門,眉頭緊鎖,心底暗暗焦灼。
太后王氏懷抱著襁褓幼帝端坐龍椅,殿內百官按品序分列,靜候陳凡入殿比試。
可左等右等,殿門外全無陳凡身影,日頭漸漸升高,小皇帝起初還攥著太后衣襟四處張望,半晌不見新鮮事物,小嘴一癟,手腳胡亂蹬踏,咿咿呀呀哭鬧不休,小臉漲得通紅,任憑貼身嬤嬤輕拍哄勸,依舊扭著身子不肯安分,殿內愈發嘈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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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氏面色微沉,朝身側內侍揚了揚手:「去勇平侯府傳陳學士,速來文華殿。」
內侍領命快步離去,半柱香功夫折返,躬身回稟:「回太后,候府人說陳學士一早便出門,此刻尚在路上。」
幼帝哭鬧聲愈甚,王氏耐心耗去大半,眉宇間染上幾分不耐。
郭承業抓住時機,往前踏出半步,躬身開口,語氣滿是譏諷:「太后,陳學士身負陛下啟蒙重任,今日御前試講這般天大的事,竟無故遲滯,全無半分敬畏之心,這般散漫心性,怎配朝夕伴駕講學?」
郭福立刻附和,捋著鬍鬚緩緩補刀:「武英侯所言極是。昨日文華殿陳學士尚且滿口大道理,今日便失約拖沓,可見昨日說辭不過是空談虛言,心中並未將陛下課業放在心上。反觀黃檢討,天未亮便入殿布置教具,字字斟酌講章,高下立判。」
唐胄淡淡瞥了眼殿門,故作公允道:「臣也覺得不妥。御前試講乃是關乎國本的大事,遲到便是輕慢聖躬,此等行事,若真令他專任日講,往後指不定生出多少怠慢之事。」
惠士奇垂首立於一旁,唇角壓不住淺淺笑意,心中暗忖:陳凡遲遲不到,已然落了下風,今日勝負應該定下大半了。
苗灝聽得心頭一緊,暗中攥緊袖中手,卻礙於眾人齊聚,不好當眾辯駁,只能暗自憂心;
周如砥的眉頭也擰成了一團,悄悄側目望向殿外,只盼著陳凡速速趕來,別錯失先機。
王氏心中本就因幼帝哭鬧煩悶,聽幾人輪番進言,對陳凡的印象又淡了幾分,再次遣內侍二次催促。
又等許久,殿外才傳來一陣沉穩腳步聲,陳凡一身緋色官袍,從容入殿,躬身向太后請罪:「臣來遲,驚擾聖駕,還望太后恕罪。」
郭承業當場一聲冷哼,滿殿目光齊刷刷砸向陳凡,嘲諷、輕視、擔憂各色眼神交織。
不等王氏開口,黃會立刻跨步出班,聲音清亮搶在前頭,存心先聲奪人:「太后,臣既已備好講論教具,不如由臣先行試講,也好讓陛下、太后早些安歇,不必再苦等。」
王氏被幼帝哭鬧攪得心煩,皺眉看了陳凡一眼,隨即頷首應允道:「那就開始吧!!」
黃會快步走到御案前方,先依翰林院日講古禮淨手焚香,三揖行禮,方才小心翼翼鋪開一卷灑金箋謄寫的講章。
紙面墨色端凝,一筆館閣體工整方正,正中摘錄《論語・學而》中的一句:「弟子入則孝,出則悌,謹而信,泛愛眾,而親仁。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,聲調四平八穩、循規蹈矩,一字一頓誦讀朱熹集注原文:「朱子曰:此章言弟子之務,孝悌謹信,愛親仁民,皆實行之事;文,《詩》《書》六藝之文。力行根本在先,讀書修飾在後。人若不能篤行孝悌,縱飽讀詩書,亦是虛浮無本之學。為人子者居家奉親,和順恭謹;與人相交,忠厚守信,推此心以待萬民,便是君王修身立政之始。」
這段文字滿是廟堂正統說教,字句厚重卻全無半點鮮活煙火,只反覆咀嚼尊卑綱常、君臣修身的大道理,通篇皆是紙上空論,無半分世間風物、孩童能懂的淺近譬喻。
襁褓里的小皇帝起初還睜著懵懂圓眼聽了兩三息,可耳邊全是冗長晦澀的文辭,條條框框壓得人煩悶。
孩童哪裡聽得懂何為立身之本、何為為政根基,枯燥的聲調如同單調木魚,聽得他眼皮發沉,小腦袋一歪埋進太后懷中,小胖手腳猛地胡亂蹬踏,小嘴癟起,咿咿呀呀地鬧騰掙扎。
貼身乳母連忙半跪上前,兩隻手輕輕箍住孩童亂動的胳膊,生怕他撲騰衝撞御案,殿內一時充斥幼主不耐煩的哼唧聲,場面愈發侷促難堪。
王氏見狀微微蹙眉,面上露出失望之色。
黃會見經文無法吸引幼帝,連忙朝惠士奇遞去眼色。
惠士奇立刻上前,在皇帝面前緩緩展開兩幅泛黃宋代古拓——《曾子奉親圖》《孔門講學圖》。
兩幅圖一旦展開,古樸線條頓時映入眼帘,原本扭鬧不休的小皇帝猛地止住哭聲,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畫上人物,小手抬起,隔著空氣想要去抓拓片上的畫像,蹬動的四肢漸漸安分下來,咿呀聲也化作好奇的輕哼。
太后神色一松,露出笑意。
黃會見奏效,立刻取出隨身珍藏的一寸仿古小木簡,輕遞到御案邊緣。
木簡刻著古篆,紋路清晰,小皇帝目光瞬間被小巧器物勾走,身子往前探,伸出小胖手輕輕碰了一下木簡,眼底滿是新奇,全然沒了方才哭鬧煩躁的模樣,安安靜靜靠在太后懷中,不肯移開視線。
「果然用心!」王氏眉眼舒展,連連點頭誇讚,「拓畫古樸,禮器精巧,黃檢討與惠侍讀肯這般花心思琢磨陛下喜好,實屬難得。」
得到太后親口褒獎,黃會胸膛挺得更高,心底狂喜幾乎藏不住,面上卻依舊裝出謙恭守禮的模樣,拱手謙遜回話,眼底卻是志得意滿,只覺勝券在握。
惠士奇站在一旁,臉上也滿是自得,偷偷斜睨殿下的陳凡,神色藏著些許譏誚。
郭承業抓住絕佳時機,再度出班,高聲舉薦:「太后明鑑!黃檢討精通正統經義,又懂哄慰幼主,治學細心周全,反觀陳學士今日輕慢御前,行事散漫,兩相比較,日講官一職,理應直接授予黃檢討,何必再多一番比試,白白耗費太后與陛下心神?」
郭福緊跟著幫腔:「武英侯所言切中要害。陳學士常年混跡地方,滿口鄉間雜談,不通玉堂正統講讀之法,今日又遲滯失禮,心性、學問皆不及黃檢討半分,不如就此敲定,令黃檢討專任日講,護持聖學根基。」
唐胄緩緩開口,他看了看不遠處的陳凡,緩緩開口道:「臣附議。黃檢討恪守程朱聖道,講學循祖制,又能稍加巧思引得陛下靜心,確是帝師絕佳人選。」
一時間,依附唐胄的一眾翰林、朝臣紛紛出班附和,誇讚黃會恪守禮教、才學純正,句句暗踩陳凡輕慢聖駕、學識駁雜。
黃會立於殿中,聽著滿堂吹捧,心中飄飄然,只覺日講之位已是囊中之物,看向陳凡的目光滿是挑釁。
惠士奇亦是面露喜色,只等太后下旨敲定結果。
苗灝臉色愈發凝重,心中大急,暗暗捏了一把汗;
周如砥望著御案前得意洋洋的黃會,滿心擔憂,生怕太后一時應允,徹底斷了陳凡的前路。
王氏看著懷中安分好奇的幼帝,又聽滿朝官員輪番舉薦黃會,心中已然動搖,目光落在立於班末、沉靜不語的陳凡身上,淡淡開口:「陳學士,如今黃檢討已然試講完畢,引得陛下歡心,你還有何說辭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