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鄧廷瓚的這番話,陳凡眉頭微微皺起。
經筵這種場合屬於大會講,因為場合隆重,所以參加經筵的講官便有兩人,這時從翰林院掌院學士、侍讀學士、侍講學士、詹事府春坊官、國子監祭酒等人中選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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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凡身為侍讀學士,但也只能充作備選。
這一點,沒有什麼問題。
可日講才是皇帝真正學習知識的場合,一般日講官由4-6人輪值。
可也有特例。
比如他這次回京,太后王氏的意思,就是由他充當日講官。
當然,日講除了日講官之外,還有展書官一到兩人,侍書官一人,內閣學士有一人需要到場監督。
鄧以贊剛剛籠統地說,要將自己、惠士奇和黃會列入日講。
這一點就很模糊了,惠士奇、黃會,他們到底是來充作翻書、誦讀職責的,還是來跟陳凡一樣,擔任日講的?
這點含混不清,陳凡不相信鄧以贊是無心之失。
果然,等鄧以贊說完之後,不諳這裡門道的王氏笑著點了點頭,她甚至覺得鄧以贊這一番長篇大論,是很重視小皇帝的教育。
可她不懂,不代表別人不懂。
國子監祭酒周如砥當即質疑道:「鄧學士,在下有一事不明,你這日講官,一下子說了這麼些人,那陳學士等人,到底是輪換著充任日講官,還是其中有日講官,有展書官等,他們各司其職呢?」
聽到這話,王氏果然朝鄧以贊看了過來,鄧以贊頓時腦門生汗,囁嚅起來。
這時,在太后下首第一人「嚯」的站起,對周如砥道:「周祭酒,日講官當然要多換一換,兼聽則明嘛!」
那人話音剛落,苗灝端坐搖頭道:「非也,太后下懿旨招松江府同知陳凡入京,所為者,就是專任日講官。從他文華殿行走的加銜便可知曉,英國公分明也是知道此事的,這時候卻為何又違逆慈詔,說什麼【兼聽則明】呢?」
陳凡到這會才知道,原來剛剛說話的竟然是國朝勛貴第一人————英國公郭福。
「哼!」
誰知苗灝剛剛說完,郭福下首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冷哼一聲道:
「苗閣老此言差矣!何為違逆慈詔?太后懿旨只召陳學士入京輔教,從未明言許其專任日講、獨擅帝師之責!」
此人一身一品緋袍,麵皮微腴,眉眼間帶著幾分刻薄。
他跨步出列,對著太后躬身一揖,隨即朗聲道:
「古語云兼聽則明,偏信則暗。天子幼年開蒙,最忌師從單一、見識狹隘。若舉國稚君課業,獨付一人之身,日日聽其一家之言,歲歲受其一己教化,久而久之,聖心只識此人之論,只信此人之道,豈非養出偏聽偏信、閉塞視聽的弊病?」
他目光掃過陳凡:
「陳學士固然有才,終究剛剛中了狀元後便去了地方,他入翰林院時日尚淺,於廟堂正統經義、帝王修身大道,比起本院資深詞臣、春坊老臣,終究底蘊淺薄。鄧掌院多擇數名儒臣輪值日講,各司其職、互補長短,正是為聖君廣開見聞、相容正學,恪守祖制、周全穩妥!」
「苗閣老僅憑一道入京徵召,便定要陳學士專任獨講,強行排他異見,反倒有刻意偏袒、助推臣下專寵之嫌!難道我堂堂大梁帝師之選,竟容不得眾臣相輔,只容一人專斷嗎?」
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,苗灝和周如砥兩人雖然有心偏袒陳凡,但還真就沒什麼反駁的餘地。
王氏這人,表面上獨斷,但實則耳根子比較軟,這一點,從她拒絕了新科武舉考練火器這一點就能看出來了。
這次涉及到他的兒子,大梁的天子,經過這幾人一說,她又有些懷疑自己的決定,變得猶豫起來。
陳凡從剛剛進殿開始,便被鄧廷瓚、郭福和那人連番針對,腦袋都還有些懵。
尤其是最後那人,他跟對方完全不認識,也不知道對方到底出於何種目的針對自己。
說實話,若是別的時候,日講官安排幾人,陳凡真得無所謂,他甚至連做不做日講都無所謂。
但經過松江歷練之後,他充分的認識道,如今的大梁,不管是財用、軍伍、吏治等各方面,都到了需要百年大變的風口浪尖了。
若是任憑這樣下去,大梁必然從他們這一代開始由盛轉衰。
那麼,在不改變體制的情況下,唯一的辦法,就是自小為天子塑立正本清源的心性,讓帝王自襁褓之時便看清民間疾苦、朝堂積弊,待親政之日,方能心有決斷、力推革新。
若是今日日講之權被拆分,數人輪番進講,人人各持一派成見,理學老臣死守舊說,詞臣拘於章句,勛貴心腹暗遞私論,一歲幼主混沌懵懂,朝夕接收雜駁紛亂的論調,不出兩三年,心中便無定見。
日後長大,朝臣各執一詞相互攻訐,天子左右搖擺,再想推行任何除舊布新之策,皆是空談。
念及此處,陳凡心中那幾分置身事外的淡然盡數散去,方才連日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。
他不再端坐靜聽,緩緩直起身,緩步出班,朝著御座之上的太后躬身行禮,聲音沉穩清亮,壓下殿內方才爭執不休的嘈雜。「太后容臣一言。」
滿殿文武聞聲齊齊轉頭,方才出言詰難陳凡的那人眉頭一皺,當即冷聲道:「陳學士,此間閣老、掌院、勛貴皆在議事,輪不到你倉促插話!」
陳凡並未看他,目光平視太后,不卑不亢:「大人方才引『兼聽則明』一語,看似為公,實則混淆了講學輔君的根本分寸,臣不得不辯。」
王氏本正左右為難,見陳凡主動站出,微微抬手止住那人的駁斥:「陳學士但講無妨。」
陳凡徐徐開口,條理分明:「『兼聽則明』,是說帝王成年臨朝、處置國政之時,廣納百官諫言,權衡各方利弊,此乃治國之道。可如今陛下方才周歲,心智未開,目不識文,耳難辨義,何來『兼聽』一說?孩童啟蒙,首重專一,《禮記・保傅》有言,世子襁褓養教,必擇一良師朝夕相伴,薰染習性,便是恐雜言亂其本心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翰林院一眾詞臣、郭福與方才發難的官員,繼續道:「若數人輪流入內日講,每人治學根基、所持政見各不相同。有人重空談義理,有人守陳舊祖法,有人心系勛貴舊利,日日各持一套說辭灌入幼主耳中。萬歲年幼心性如白紙,今日聽一論,明日聞一言,善惡、利弊、民生、朝堂全然割裂,待到長大,只會遇事遲疑,無恆定主見,何來明斷天下的魄力?」
「鄧掌院區分不清日講官、展書官、侍書官職分,刻意將惠士奇、黃會與臣混為一談,便是想借輪值之名,拆分日講教化之權。展書官只司翻卷,侍書官僅教執筆,本無闡釋義理、開導聖心之權,若將講讀、執事混作一處,名為多人輔教,實則是讓無關之人插手天子啟蒙,各摻私言,干擾陛下根基教養。」
方才發難的那人立刻上前一步反駁:「陳凡此言太過武斷!多名儒臣一同講讀,彼此制衡,方能防止一人獨攬帝師之權,私下灌輸一己私念,蒙蔽聖聰!」
陳凡淡淡一笑,從容回駁:「制衡不在講學之人多寡,而在規制約束。臣若專任日講,所有講章必先呈內閣、太后預覽,字字句句皆有存檔,每半月周祭酒、鄧掌院一同核驗臣授課內容,但凡言辭偏頗、立論狹隘之處,盡可當眾駁斥修正。這般層層督查之下,臣何來蒙蔽聖聰的機會?」
「反之,若是多人輪講,無統一教化綱紀,今日此人進言窮兵黷武,明日那人勸說重用閹豎,講章散亂無人匯總,各說各話,太后與閣臣反倒難以一一核查細碎講論,反倒更容易藏私。所謂制衡,豈不是本末倒置?」
話到此處,陳凡語氣沉了幾分,直擊要害:「臣自松江歸京,太后特意下懿旨召臣,便是知曉臣於民情、吏治、農桑、軍備皆有實地體察,不同於常年困於翰林院、只啃古書的詞臣。一歲幼帝的早教,不止誦讀經書,更要體察百姓生息,知曉天下利弊。唯有一人長久相伴,循序漸進,方能由淺入深,將民間實景、治國要務緩緩浸潤聖心。」
「若僅僅只求一群詞臣輪流誦讀聖賢字句,無需召臣自千里之外入京,翰林院諸位學士足矣。太后特意傳召,本是希望臣以實地閱歷開導陛下,若是打散日講權責,臣朝夕不得專心施教,這番千里入京的苦心,反倒白白落空。」
苗灝聞言眼中一亮,順勢出班附和:「陳學士所言句句在理!幼主開蒙貴在專一,祖制日講雖允多人輪值,那皆是陛下六七歲通曉文理之後的規制,絕非襁褓周歲之時適用。如今混淆執事、講官之職,強行輪番授課,看似廣開言路,實則亂了聖教根本。」
國子監祭酒周如砥也跟著頷首:「臣方才發問,便是顧慮職分混雜、教化無主。經陳學士拆解,其中利弊一目了然。」
郭福臉色沉了下來,一時無言辯駁。那胖子站在原地,麵皮漲得通紅,想再開口,卻一時尋不出合乎禮法的話來反駁。
太后王氏聽完整段說辭,心中搖擺不定的疑慮漸漸消散。她望著階下沉穩立著的陳凡,想起幼子尚在襁褓,若是日日被各式雜亂說辭環繞,的確難養純粹仁厚之心,當即緩緩開口:「陳學士所言合乎古禮,亦合當下實情。日講之制,當分職分明:陳凡專任日講,負責為陛下開蒙釋義、講授古今民情;至於展書、侍書,只管翻卷、教習寫字,不得參與義理講論。鄧掌院往後擬定章程,需將各官職司逐條寫明,不可再模糊混淆。」
「等等!」就在太后做出決斷之時,一人突然從位置上站起,躬身行禮道:「太后,臣有一言懇請聖慈垂聽。」
眾人循聲望去,起身的正是黃會。他身為本科新科榜眼,及第之後奉旨入翰林院,授翰林院檢討,年少高升,風華正茂,素來恃才自負。
此刻他一身清雅翰林官袍,面上恭謹有度,看不出半分私心,只以公心立論,緩步出班,垂首叩拜。
王氏微微一怔:「黃檢討有何話說?」
黃會從容開口,聲線清亮,字字條理:「太后一心為陛下啟蒙教化,為天下固本培元,臣身為玉堂詞臣、新科榜眼,亦當盡館閣之學,輔弼聖君。方才陳學士所言『啟蒙貴在專一』,臣大體認同,然則帝師日講,首要在於義理純正、講章精熟、言辭雅正。」
他目光坦然一掃殿中眾人,最終落於陳凡身上,語氣謙遜卻暗藏鋒芒:
「陳學士狀元出身,天資卓絕,又久歷地方,熟知民情利弊,此是臣所不及。但臣自入仕以來,日日坐守翰林院,研磨經書、揣摩古注、演練講章,朝夕鑽研帝王啟沃之術。若論田間實務、吏治利弊,臣不如陳學士;若論正統經義、聖學章法、御前講讀規矩,臣未必遜色。」
此言一出,殿內一眾翰林、老詞臣紛紛頷首。黃會這話極為漂亮,先捧陳凡,再立自身優勢,絲毫看不出爭權,反倒像是為聖學、為幼主考量。
黃會繼續叩請:「陛下今年甫滿周歲,蒙童開蒙,先立經書正道,再論世事變遷。臣恐陳學士常年曆練實務,重事功而輕章句,講論之時或多雜世俗利弊,少了聖賢中正精微之義,恐不利於陛下養純正本心、立帝王道統。」
「是以臣斗膽請太后賜一試講之較!」
他語氣懇切,擲地有聲:「今日文華殿御案齊備、典籍俱全,臣願與陳學士各取一段淺顯經文,以稚童能聞、能懂、能安之語,分別為陛下啟蒙試講。
不求陛下能解文理,但觀聖心孰安、聖聽孰悅。
再請內閣諸公、鄧掌院、周祭酒一同品評,看何人講論更合帝王啟蒙之體、更得聖賢中正之道。」
「若臣不如陳學士,臣甘居下位,安心履職,恪守展書、侍書之責,終身不敢再議日講;若是臣試講更妥、更合聖性,還請太后循祖制舊例,許臣輪流入值日講,與陳學士相輔而行,互補長短,不使聖教偏廢其一!」
一番話說得堂堂正正、公私兼備,既無囂張跋扈,又把自己爭位的理由立得十足。
郭福與那胖大臣聞言,神色頓時一緩,暗暗頷首。原本僵持的局面,被黃會一句話徹底盤活。
太后本就耳根偏軟,此刻見新科榜眼主動請試、言之鑿鑿,心中頓時又猶豫起來,目光不自覺看向陳凡,想要看看他是否答應這場御前比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