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與祝詠先聊了幾句,說得都是些分別後,京中同年間發生的事情。
聊著聊著,他卻發現好像疏忽了葉選。
他轉頭對祝詠道:「這是葉選,蘇州府同知葉大人家的公子!」
祝詠聽說葉選也是陳凡的弟子,連忙起身躬身道:「見過賢弟,你我都在老師門下,以後若祝詠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,還請葉賢弟指正。」
祝詠的態度誠懇,對葉選十分尊敬。
葉選剛剛產生的一絲自慚形穢,頓時消散於無形:「師兄是三鼎甲之一,我卻連個舉人都不是,師兄這麼說,真是折煞在下了。」
祝詠聞言卻出人意料地正色道:「賢弟何出此言?功名先後,不過聞道早晚,豈足論同門高低!昌黎先生《師說》有言:「聞道有先後,術業有專攻」。孔門四科十哲,德行、言語、政事、文學各擅所長,未有以功名分尊卑之理。《呂氏春秋》亦云「善學者,假人之長以補其短」,你我同出先生門下,正該彼此切磋、互通長短,我雖僥倖登三甲,於世情人情這些多有疏淺,日後尚要仰仗賢弟提點。」
「況且吾師門下,育人向來胸襟廣博、不拘一格,從不以科舉得失、功名高低來界定人才優劣。孔聖曾言,後輩少年前程可期,誰能斷定後來之人不及當世前輩?即便師門中年紀尚幼的學子,也常有獨到的體悟與過人的見解。賢弟年少勤學,天資與學識皆屬上乘,怎能因一朝科場未捷,便看輕自身、心生妄自菲薄?你我同出一門,當摒棄世俗唯功名論的淺薄偏見,彼此取長補短、切磋共進,潛心修學、互為砥礪,方能不負師長悉心教誨、栽培成全。」
這番話說得葉選感動不已,也為自己一直堅持拜到陳凡門下的決定感到無比慶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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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凡見他師兄弟二人客氣,哈哈大笑道:「祝詠,這一點你還真說對了,葉選這人,或在舉人上沒有用心,但於戲文一道,卻是下了功夫的。」
「最近傳唱大江南北的南戲《趙氏孤兒》就是出自葉選之手。」
祝詠聞言頓時一怔,隨即滿眼驚嘆,前傾身子看向葉選,語氣滿是由衷讚嘆:
「原來那部轟動南北、處處戲台爭相排演的《趙氏孤兒》,竟是賢弟手筆!前陣子我在京城酒樓聽伶人唱『付孤舍子』一折,曲文淒而不靡,敘事沉厚,遠勝坊間俗戲。尋常戲本只知堆砌悲歡,你卻把程嬰、公孫杵臼捨身存孤的忠義寫得入骨,一段『繪圖訴冤』唱段,字句藏著史書風骨,市井百姓聽得垂淚,朝中儒臣亦私下傳閱抄本,都說有史家筆力。
這般貫通史筆、諳熟音律的才學,豈是區區一場秋闈能丈量?今日一見,方懂先生所言『門下各有所長』絕非虛言。」
葉選聽得耳根微熱,拱手遜謝。
陳凡笑道:「好了,你們以後說話的機會多著呢,葉選,上次你說要去松江府尋我,怎麼後來沒有去?」
葉選聞言連忙起身道:「老師,上次你走後,我立刻就收拾行李,準備去松江府拜見,但卻恰好遇到了麻腳瘟,弟子實在擔心父親,所以未能成行。」
「後來祖母身體不好,我代父親回鄉侍奉祖母,臨行前還給您寫了封信,您難道沒有收到?」
陳凡詫異道:「沒有。」
這年頭信箋丟失,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,兩人也是唏噓了一陣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一早,顧賢就來稟告,說姑爺這次入京,因為前景未明,小姐與洪山長等人商量後,覺得不宜讓賀邦泰這些孩子千里奔波。
於是便遣了馬九疇父子前來京師,一方面是明年鄉試在即,馬家父子都要趕考,這其中需要陳凡指點一二;第二就是馬家父子畢竟有秀才功名在身,在京中也能幫忙陳凡在各府之中走動。
陳凡這邊點了點頭,便讓顧賢去叫葉選前來一起用早飯。
誰知他剛到前廳,便見葉選與顧賢正在與一名內侍說話。
葉選見到老師,疾走兩步道:「老師,宮裡來人,說太后召見。」
陳凡心裡嘆了口氣,這到了京師,連個囫圇飯都吃不安穩,不知道這次召見又是為了什麼事。
王氏這次召見,並沒有安排在干清宮暖閣,而是安排在了文華殿。
地點安置在這裡,陳凡心裡隱約就有數了,大抵是為了皇帝教學的事情。
文華殿內,等陳凡到的時候,沒想到裡面已經坐了十幾人。
其中內閣三位閣臣,陳凡是認識的。
另有國子監祭酒周如砥,陳凡在上次會試前,也算是認識了的。
其餘人等,陳凡就一概不識了。
王氏見到陳凡,臉上的笑容頓時多了起來:「陳學士來了,來人,給陳學士看座。」
陳凡謝過之後,在一眾大佬身後坐了下來。
在他下首,當然還有幾個文官,看樣子,應該是翰林院的官員,因為黃會也在其列。
陳凡這邊剛剛坐下,就感覺身後射來一道目光,他轉頭去看,卻見一個中年人正注視著他的後背,見陳凡轉頭,那中年人微微一笑,朝他拱了拱手。
陳凡回禮之後,隱約覺得這人似乎有些面熟,但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。
等眾人坐定,王氏在上首道:「陳學士這次入京,皇帝的經筵日講班底也就算到齊了。」
「鄧學士,你來說一說給皇帝請的這些老師,都是如何安排的吧!」
翰林院掌院學士,陳凡的頂頭上司鄧廷瓚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,他起身躬身道:「回稟太后,按照祖制,分設經筵大典與宮中日講兩套班子,各司其職,內外有別,專為聖上年幼,酌量裁繁就簡,兼顧教化與龍體安康。」
「先論月例大典經筵:每月初二、十二、二十二於文華殿開講。知經筵事由英國公領銜,同知經筵便是內閣三位輔臣。經筵講官共擇兩員,一專講《四書》,一專授《五經》與歷代正史,皆選自翰林資深侍讀、侍講學士;另設展書官二人,輪值御案兩側,專司展卷翻頁;另有六科給事中、監察御史各二名侍儀糾禮,鴻臚寺鳴贊、序班掌管殿中進退班次,六部九卿三品以上大員循例侍班觀禮,以昭朝廷尊儒重道之心。」
「再論陛下日常日講,此乃日日不輟的課業,專為皇帝修身開蒙,規制從簡,不召百官列席:輪值日講官共六人,皆由本院編修、檢討、春坊官揀選學問醇厚、言辭淺白者充任,分兩班隔日入內,一人誦讀原文,一人逐層釋義,不用艱深講章,務求聖上聽得明白。常設展書官一名,隨侍御案翻檢典籍;另配侍書官一名,待講讀完畢,伴聖上丨習字描紅。每日僅遣一名內閣閣臣入殿監講,其餘勛貴、外臣一概免入,免得多人喧譁驚擾聖駕。」
「人員分派臣已斟酌妥當:經筵講官,臣揀選兩名年高德劭、熟稔古禮的老詞臣坐鎮,持守正統義理;日講官之中,陳凡、惠士奇、黃會等本院儒臣盡數列入輪值,另有數名通曉民情、通達時務之士備選。」
「臣身為翰林掌院,統管全院講臣,定期審閱諸位講官預擬講章,勘定義理有無偏頗,每月匯總講讀情形,呈遞內閣與太后御覽。」
說到這,他頓了頓後繼續道:「只是聖上年方周歲,心智未全,臣依祖制原定,待陛下三歲後方始正式開經筵大典,如今只先行日講,每日授課不過半個時辰,不可勞頓龍體。若另有增刪教化之法,臣亦願聽憑太后與諸位閣臣公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