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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1章 重見

  唐胄嘴上朗聲圓場,一笑揭過事端,看似大度包容,可滿堂賓客無一人敢再接話。

  方才針鋒相對的僵持餘韻未散,廳堂內笑意全無,空氣沉悶凝滯,處處透著尷尬與疏離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黃會看著陳凡道:「陳大人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還與你有關呢。」

  「你還記得朴熙載此人嗎?」

  陳凡怎麼可能不記得。

  去年朝鮮王李芳遠當即下旨,任命大將李從茂為主帥,集結一萬七千精銳士卒,調集數百艘戰船,跨海直撲對馬島,決意連根清剿倭寇巢穴。

  後來跟對馬島的宗家打得難解難分,再難支應。

  恰好對馬島宗家提出對朝鮮稱臣,朝鮮君臣接受了合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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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但天下皆知,朝鮮本是大梁藩屬,世受大梁冊封、奉大梁正朔。

  對馬島依附朝鮮,等同於間接歸屬大梁,這般藩屬歸屬更迭,按規制必須上奏大梁、獲朝廷認可方可作數。

  可朝鮮君臣既想要對馬島為跳板的倭寇貿易利益,又不想招惹中國,所以並沒有通知大梁。

  這件事後來被大梁知曉,派出使臣申飭,朝鮮國王李芳遠一下子慌了,便派了使臣入朝,其中使臣團中,便有當年朝鮮的狀元朴熙載。

  後來陳凡聽說朝鮮迫於宗主國的壓力,李芳遠只得廢除與對馬島的臣屬盟約,拒不接納宗貞盛的歸降。

  「文瑞兄之所以在松江打得如此順手,殊不知其實形勢早已變了,倭寇那邊有雄藩一統倭島,收攏了浪士,不然怎麼可能就那點真倭去松江?」

  陳凡聽到這話,心中大為不悅。

  黃會這個紙上談兵之人,竟然覺得松江之戰之所以能夠大勝,其實是真倭數量減少。

  不過在這種場合,陳凡也不想跟他逞口舌之利,他只是冷冷一笑,別過頭去。

  黃會見狀不以為然,繼續道:「李芳遠此舉徹底惹怒倭國各方勢力,倭國藉機發難,以朝鮮折辱藩主、輕視倭國為由,大肆集結兵力於邊境,頻頻挑釁滋事,朝倭邊境戰火密布,大戰一觸即發。」

  「這次朝鮮再遣使臣入京。此番帶隊的仍是朝鮮狀元朴熙載,偕同使臣金明圭,專程趕赴大梁,懇請我大梁出兵朝鮮,震懾倭國、穩住海東局勢。」

  黃會說完,唐胄下首的兵部員外郎羅淮當即道:「首輔,大梁身為天下宗主,藩屬有難,自當出兵相助。若坐視朝鮮被侵、藩屬淪陷,勢必折損天朝威嚴,四海藩國皆會心生懈怠。」

  可他剛說完,立刻便有人道:「萬萬不可。如今我大梁東南沿海剿倭戰事未歇,糧草耗損巨大,國庫空虛、錢糧吃緊,根本無力支撐跨海出兵之戰。國用艱難,豈可輕易開啟戰端、空耗國力?」

  又有另一名官員道:「國之大事,在祀與戎。兵者兇器也,不可輕動。眼下海內初定,當以休養生息、固本培元為上,切忌無端挑起邊境紛爭。」

  眾說紛紜之間,一直旁觀的黃會緩緩起身,拱手開口。

  他身為金科榜眼、久居翰林的他,最擅引經據典、援古證今。

  「《周書·祭公諫征犬戎》古訓有言「古之聖王,耀德不觀兵,兵戢而時動。兵者兇器,只可不得已而用之,非為蠻夷私鬥輕動。」

  「聖人云,『不以中國之治治蠻夷』,四夷紛爭、蠻夷互攻,本是海東常態。我天朝立藩屬、定朝貢,只求外夷恭順、固守疆界,而非為其代平內亂、空耗中原國力。」

  「依學生之見,此事與我大梁並無切身利害。朝倭紛爭,乃是海東蠻夷私鬥,勝負皆無傷天朝根基。我大梁如今東南剿倭未休、國庫不豐,正該休養生息、固本培元,只需固守近海、嚴守邊境即可,無需勞師遠征、主動介入,徒耗錢糧兵力,實屬得不償失。」

  唐胄聽到這話,連連點頭。

  等所有人都說完了,只剩下陳凡還未發言。

  可唐胄並沒有讓陳凡說話的意思,而是轉而又談及其它事情去了。

  陳凡見狀,笑著起身打斷道:「老師,學生一路奔波回京,身子略有疲乏,便先行告退,諸位議事,學生就不叨擾各位了。」

  唐胄心中本就有氣,見陳凡告辭,他只是淡淡頷首道:「也好,你且先回去休息吧,等休息好了,老夫再招你過府一敘!」

  等陳凡離開花廳,誰知唐璣竟然一直等在外面。

  見到陳凡,他立馬迎了上來,笑著問道:「世兄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?今晚要不留在府里用飯吧?我爹也時常念叨你呢。」

  陳凡笑了笑,這位唐公子顯然還不知道剛剛花廳里發生的事情,他擺了擺手道:「就不麻煩老師了!」

  唐璣一臉惋惜,語氣真摯道:「世兄才華見識遠勝我等,日後我還要多多向世兄請教學習,還望世兄不棄。」

  陳凡看著坦蕩熱忱的唐璣,溫和一笑:「賢弟客氣了,你我互通有無、彼此切磋便是。」

  二人道別之後,陳凡帶著暴彪轉身離去,從容走出煊赫一時的首輔府邸。

  車馬折返勇平侯府,一路晚風習習,褪去了唐府的壓抑與虛偽,格外清淨。

  馬車剛至侯府門前,陳凡便看到門房之外立著兩道熟悉的年輕身影,早已在此等候多時。

  為首一人眉目溫潤、氣質儒雅,正是今科探花祝詠、師從陳凡的門生之一。

  見到陳凡歸來,祝詠眼中瞬間亮起喜色,快步上前躬身行禮,恭敬又親近道:「弟子拜見先生!」

  他身側立著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,風塵僕僕、眉眼恭謹,一路千里奔波,衣衫尚且帶著路途風霜。

  陳凡定睛一看,沒想到來人竟是蘇州府同知葉憲之子,葉選。

  葉選見到陳凡,興奮地直搓手道:「老師,我終於來了。」

  說到這,眼睛裡竟然泛出淚花來。

  相較於唐府滿堂官員的虛偽客套、疏離排擠,眼前兩名弟子的赤誠敬重,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真切動人。

  陳凡看著二人,心中暖意漸生,一路在首輔府積攢的鬱結之氣,瞬間消散大半,含笑抬手:「都起來吧,一路辛苦,隨我入府說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