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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0章 說情

  唐府內的熱鬧,較之門外排隊候謁的光景,更勝數倍。

  一朝登頂首輔,便是真正的烈火烹油、鮮花著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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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府內朱廊畫棟,燈火通明,往來僕從步履規整、神色恭謹,入府的車馬皆是京中制式官車,往來不絕。

  各路官員絡繹登門,或拜賀升遷,或攀附門路,廳堂內外人聲不絕,處處透著權柄在手的煊赫氣象。

  穿過層層庭院,入得正廳偏堂,屋內早已坐滿數位朝臣。

  唐璣引著陳凡入內,堂上眾人聞聲紛紛抬首看來。

  主位之上,唐胄一身常服,面容端嚴,氣度沉穩,身居首輔之位的威儀盡顯。他看著緩步走來的陳凡,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:「文瑞,你來了!」

  陳凡看著對方臉上的溫和親切,眼底卻無半分師門長輩的熟稔,語氣客氣疏離,分寸拿捏得極穩,全然是對待僚屬的客套模樣。

  「學生拜見老師。」陳凡恭敬一揖。

  他的禮數周全,態度恭謹,卻同樣未顯親近。

  待陳凡落座,唐胄便抬手,從容為他介紹堂中眾人,皆是他如今倚重的心腹班底。

  堂上有兩位位列九卿的中層重臣,常年依附唐胄,是朝堂里公認的首輔嫡系;另有三四位五品、六品的中層官員,皆是歷次京察中被唐胄提拔起來的人手;最引人注意的,是末尾一名身著青衫的官員,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。

  陳凡一看,正是跟自己一科的一甲第二名榜眼黃會。

  「這裡都是朝中同僚,平日多有共事,往後你在京師行事,可多親近往來,相互幫襯。」唐胄淡淡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提點意味。

  眾人聞言,紛紛起身拱手,對著陳凡笑意謙和、禮數周全。

  「久仰狀元公大名,年少有為,盛名滿朝。」

  「陳大人深得聖眷,又有太后親眷這層關係,日後前程不可限量。」

  溢美之詞不絕於耳,人人臉上皆是友善熱絡。

  輪到黃會時,這人年初時身上的桀驁勁兒已經少了許多,也不知是在翰林院歷練了出來,還是刻意收斂了去,見到陳凡時,他恭恭敬敬道:「文瑞兄。」

  陳凡笑道:「原來是黃兄!」

  黃會笑了笑,許是知道今日他不是主角,所以也沒多言,打完招呼後便坐了下去。

  眾人寒暄片刻,堂中笑語漸歇,氣氛緩緩沉靜。

  唐胄端起茶盞,輕抿一口,終於切入正題。

  「文瑞今日登門,為師除了久未見你,甚是想念,還有一事想要拜託你。為師受人所託,有一樁要事,需你出面成全。」

  陳凡端坐不動,神色平靜:「老師請講。」

  「武英侯近日回京,遞折入宮,一事未成,特意托我居中周旋。」

  唐胄緩緩道來,字句清晰:「此前倭寇作亂,恩科武狀元郭宏戰死沙場。坊間多有流言,稱郭宏並非力戰殉國,而是被同陣的撫寧侯三子吳琦、臨淮侯二子葉釗棄之於死地,最終身陷重圍,慘遭倭寇俘獲殺害。」

  「武英侯憐其死狀悽慘,更惜其武狀元功名。他的訴求很簡單,希望你出面作證,【據實】上疏,為郭宏正名,定一個力戰殉國、以身殉職的定論。」

  說到此處,唐胄抬眼看向陳凡,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:「只要此事落定,朝廷便會按例追贈撫恤,保全郭宏恩科武狀元的名頭,讓他體面下葬,他那一脈的郭家人亦可蒙受蔭庇。」

  滿堂眾人瞬間將目光盡數落在陳凡身上,靜待他應聲應允。

  在眾人看來,這不過是舉手之勞。

  一則成全英烈名聲、體恤忠勇之家,二則賣武英侯與首輔唐胄一個人情,於公於私,都是穩賺不賠的好事。

  可陳凡聽完,心中毫無半分動搖,只淡淡開口,語氣乾脆利落,沒有絲毫轉圜餘地。

  「學生不能作證。」

  短短六字,瞬間讓滿堂和樂的氣氛徹底凝固。

  所有人臉上的笑意一僵,神色錯愕地看向陳凡,誰也沒想到他會如此乾脆地當眾拒絕首輔的囑託。

  唐胄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,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慍色,面上依舊維持著平穩,並未當場發作,只是臉色已然沉冷了幾分。

  陳凡迎著眾人各異的目光,坦然直言,道出內情:「學生事後也查點過,郭宏、吳琦、葉釗三人,當日駐守呂四,並非無辜遇襲。」

  「三人駐守期間,仗著身份顯貴,橫行鄉里,肆意欺壓鹽場百姓,甚至奸丨淫丨民女、為禍一方,當地百姓早已怨聲載道。當日倭寇突襲而至,三人猝不及防、倉皇應戰,最終身陷死地,兩人逃逸,郭宏被俘。」

  「他們這些人並非為國死戰、捨身殉國,乃是作惡在前、遇禍在後,純屬死有餘辜。學生不敢、也不願為這等劣跡昭著之人,捏造忠勇事實,欺瞞朝堂、博取功名撫恤。」

  一番話字字鏗鏘,坦蕩直白,沒有絲毫遮掩。

  真相一出,堂內一片死寂。眾人神色各異,有人愕然,有人皺眉,有人暗自搖頭。

  唐胄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,溫和笑意盡數褪去,只剩滿室冰冷的疏離。他依舊沉默不語,卻已然將不滿寫在了眼底。

  主位上的首輔不言,他座下的心腹官員們,便立刻懂得了立場,紛紛開口,藉著師徒名分,當眾敲打陳凡。

  最先開口的是一位官員,語氣帶著幾分長輩訓誡的意味:「陳老弟,話不能這麼說。逝者為大,郭宏終歸是朝廷欽點的武狀元,為國殞命,縱然私德有虧,也該以國事定論,何必如此苛責,不留餘地?」

  緊隨其後,另一人緩緩開口,言辭更重,直指倫常情理:「陳世兄,首輔大人居中斡旋,本是一片善意,亦是給你鋪路。你身為首輔門生,座師囑託之事,不求事事順從,也該委婉周全。如此當眾硬頂、直言回絕,未免太過剛硬,也失了門生恭順之本分。」

  又有一人接話道:「官場行事,講究人情世故、進退有度。些許小節,何必較真?成全一樁忠名,於你前程大有裨益。這般執拗,未免太過意氣用事。」

  句句都是規勸,字字皆是敲打。

  眾人藉著師徒名分、官場規矩,暗指陳凡恃才傲物、目無尊長、不識抬舉。

  廳堂之內,先前的謙和友善蕩然無存,一股無形的壓力,層層疊疊,盡數壓向端坐不動的陳凡。

  這時,黃會緩緩開口,一出聲,便是誅心之言:「老師,陳狀元許是怕分了松江之戰的功勞,這也可以理解,咱們說到底,還是有些強人所難了吧。」

  有的時候,有些話雖然一聽就知道是挑撥離間之言,但在當時的情景下,受眾還是會放在心上。

  不過好在唐胄當了這麼多年的官,養氣功夫還是有的,只見他突然「哈哈」一笑道:「黃會,這你話就不應該了,文瑞大公無私,豈是你口中那般不堪,這件事,到底是老夫有欠思量了,既然文瑞不願,那這件事就揭過不提,不提了。哈哈哈哈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