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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9章 府外

  這次回京,陳凡剛入京城,便第一時間被召入宮中。

  一日之內,他只在清晨抽空匆匆見了苗灝一面。待他回到勇平侯府時,門房早已堆滿各路拜謁名帖。

  「姑爺,各處邀約雖多,但首輔與車純車大人兩處,萬萬耽誤不得。」

  車純素來穩重,二人常年書信往來,算得上是陳凡在朝中最為敬重的老前輩,登門拜訪理所應當。

  可首輔唐胄這邊,卻讓陳凡頗為頭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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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論士林名分,唐胄是他當年的會試座師,師門情分,名義上比他與苗灝的私交還要親近厚重。可會試期間,唐胄暗中作祟的種種小動作,早已讓陳凡心底全無半分敬重。

  陳凡心中清楚,人言可畏。他此番回京,若不主動先登門拜謁座師,落在有心人眼中,立刻便是目無尊長、悖逆師門的罪名。

  這世道的禮法輿論,向來偏袒上位師長。師生一旦生出嫌隙,世人從不論是非緣由,所有過錯永遠只會歸咎於弟子。

  他曾聽聞,另一時空的明朝有一樁著名公案:御史馮恩,是當朝首輔張璁的親門生。當年天象異變、朝廷求言,馮恩身為言官,秉公上疏彈劾權傾朝野的座師,震動朝野。龍顏大怒之下,馮恩被打入詔獄、判了死罪。

  所幸馮恩心底無私、只為國事,全無挾私報復之心,被彈劾的首輔張璁也並未藉機加害,滿朝文武亦多憐惜其剛直風骨。最終馮恩得免死罪,改為流放邊疆,數年後遇赦返鄉,非但未被唾罵,反倒留得一代直臣美名。

  可馮恩手握監察權、立身端正、問心無愧,尚且落得九死一生、流放邊陲的下場。

  反觀如今的自己,身上風波未平、非議纏身,根基尚且不穩。若是此刻公然冷落、疏離唐胄,世人絕不會深究唐胄當年的私心算計,只會死死扣住他「不敬師長、悖逆倫常」的罪名,借題發揮、紛紛彈劾,平白斷送自身前程。

  思慮至此,陳凡不再猶豫,淡淡吩咐道:「備好名帖與拜禮,先去唐府。」

  此番再至唐胄府前,年初的次輔已然身居首輔之位,門前車馬絡繹不絕,相較往日更為煊赫熱鬧。

  暴彪將名帖遞進府中,陳凡依循規矩,並未依仗特殊身份插隊,同其餘官員一般,將馬車停在隊末靜候。

  足足等候了一個時辰,前方車馬依舊不見盡頭,唐府大門尚且遙遙無期。久坐無趣,陳凡索性下車舒展筋骨。

  不遠處,一群等候拜謁的官員也紛紛下車閒談,氣氛熱鬧。陳凡緩步上前,立於外圍靜靜聽著眾人議論。

  他剛一靠近,一眾官員便默契收了話頭,紛紛抬眼上下打量。此番是以門生身份拜謁座師,陳凡並未身著官服,氣質清俊卻不顯張揚。

  一名官員率先開口,語氣隨和:「兄台也是前來拜謁首輔大人的?」

  陳凡拱手謙和應答:「正是。在下今科進士,特來拜見座師。」

  眾人聞言,皆預設他是二甲末或三甲外放官員,並未將這個年輕後輩放在心上,隨意拱手過後,便繼續閒談熱議。

  「聽聞武英侯已然回京,還遞了摺子入宮?」

  「他還有臉上折?」有人嗤笑反問。

  最先開口的官員接話道:「還能是何事?無非是彈劾撫寧侯、臨淮侯兩家的那幾個武進士。當初倭寇作亂,恩科武狀元郭宏身陷重圍,同科兩名武進士竟棄主逃竄,致使郭宏戰死沙場。」

  「撫寧侯家三子吳琦也殞命當場,何必再窮追不放?」

  「勛貴子弟多是酒囊飯袋,不過是狗咬狗罷了,看熱鬧便是。」眾人言語間,滿是幸災樂禍。

  片刻後,又有人提起朝野熱議的難題:「說起武舉,至今朝廷未有定論。前後兩科武舉,一科是舊例恩科,一科是陳文瑞新立的規制,各出狀元、進士,如今兩頭懸空,儼然是一筆糊塗帳。」

  立刻有人附和:「自然該以陳文瑞的新武舉為準!恩科武舉子弟臨陣脫逃、丟人現眼,根本不配朝廷功名。」

  「話不能說得太滿。」另有老官員搖頭沉吟,「新武舉子弟確在松江平倭立有大功,何鳳池、武徽、余寶珊、趙虎一眾,皆是實打實的有功之臣。可如今陳文瑞遭劾歸鄉,這幫武進士盡數辭官相隨。旁人已然詬病,這些人到底是大梁的武臣,還是他陳文瑞的私臣?如今彈劾的摺子早已堆滿朝堂,此事絕不能輕易揭過。」

  有人輕嘆:「陳凡聖眷深厚,又是太后姻親,尋常彈劾根本傷不到他分毫。反觀孫旵,如今進退兩難、狼狽不堪,宮裡半分體面也未曾給他留下,簡直貽笑大方。」

  眾人正說得熱火朝天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一眾候見官員紛紛下車垂首行禮,神態恭敬。

  來人是一名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,身姿挺拔,步履匆匆,對沿途官員的行禮只是抬手隨意帶過,無暇多做寒暄。

  不多時,年輕公子行至人群之中,目光掃過眾人,一眼便鎖定了立在外側的陳凡。他眼中瞬間亮起喜色,快步上前,深深一揖。

  「世兄回京,怎不遣人通報?竟在此處隨眾人一同等候!」

  來人正是唐胄三子唐璣。

  陳凡含笑回拱:「我剛抵京師,便被宮中緊急召見,未能第一時間登門拜謁老師,已然失禮。心中正忐忑,不知該如何向座師請罪。」

  唐璣爽朗擺手,全然不以為意:「家父聽聞你遞了名帖,滿心歡喜,早已命我出門尋你,何來怪罪之說?宮中召見乃是公事,情理之中,不必介懷。」

  說罷,他直接上前拉住陳凡衣袖,熱情道:「快走,我帶你去見家父!」

  不等眾人反應,唐璣便拉著陳凡徑直走入唐府大門。

  身後一眾官員面面相覷,全場瞬間寂靜無聲。

  半晌,才有官員聲音乾澀地喃喃道:「方才那人……便是陳凡?」

  無人應答,所有人臉上的輕鬆戲謔,盡數化作震驚與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