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政司外十餘言官聯名叩闕、遞本彈劾的動靜鬧得沸沸揚揚,滿朝文武皆側目觀望,人人都以為今日必有朝堂風波,陳凡縱使有太后庇護,也難免要落得個被詰問、自查的下場。
可誰也未曾料到,天光剛亮、朝鐘未響,宮中便急速傳出一道太后懿旨,徑直批覆通政司呈上的所有彈劾奏本,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預料。
懿旨內容直白凌厲,半點不留情面。
孫旵領銜糾彈,並非為公憂國,實則挾私報復、構陷朝臣、心術不正。
其所陳陳凡冒籍、酷虐諸事,經查虛實摻雜、誇大其詞,多為捕風捉影、刻意抹黑之辭,純屬借公器報私怨,淆亂朝堂視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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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紙懿旨,直接將孫旵此番轟轟烈烈的聯名彈劾,徹底釘死在了「私怨攻訐」的罪名之上。
訊息瞬間傳遍整座皇城,方才還齊聚通政司、意氣風發的一眾言官,瞬間噤若寒蟬,個個面色發白,慌忙四散避禍,生怕被牽連其中。
而站在人群正中的孫旵,更是渾身僵立,如遭雷擊,一張臉慘白漲紅交替,難堪、羞憤、屈辱盡數湧上心頭,幾乎無地自容。
旁人或許不知內里緣由,孫旵自己卻心知肚明,太后這道懿旨,看似判的是朝堂攻訐之罪,實則是當眾扒出了他藏在心底的齷齪私念。
昔日他垂涎陳凡座下女弟子黃其霰的才貌,曾暗中示意、百般糾纏,欲將其納為己用、收入府中,後被黃其霰當眾拒絕。
不僅如此,黃其霰的老師陳凡當時還當眾戲嘲一句「老驢臉敷粉偏學少年郎」,一語戳破他年老貪色、故作風流的醜態。
這句戲詞通俗辛辣、極盡嘲諷,短短時日便傳遍大江南北、市井朝堂,成了京師人人打趣的笑談。
自此,孫旵便落了個老而輕薄、面目可憎的名頭,淪為朝野笑柄,這份難堪他隱忍至今,對陳凡的恨意也一日深過一日。
此番帶頭彈劾,看似是為國直諫、整頓朝綱、阻攔奸邪入侍帝側,實則大半都是他私心作祟,藉機報復羞辱之仇。
他本以為自己藏得極深,公私夾雜無人能看破,卻不想深宮中的太后不知怎得也曉得了這件事,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,一紙懿旨當眾揭穿,將他這點齷齪心思擺到了天光之下。
堂堂太常寺少卿,位列清貴文官,如今被太后親口定性為「心術不正、挾私亂政」。
一時之間,昨日的朝野笑談再度被人翻出,那句「老驢臉敷粉偏學少年郎」的戲言,再度在百官之間悄然流轉。
眾人看向孫旵的目光,再無半分敬重,只剩戲謔、鄙夷與嘲諷。
孫旵立在原地,渾身氣血翻湧,羞憤得幾欲吐血,只覺麵皮被當眾撕碎,半點體面無存。
他身為言官,最看重的便是清名氣節,如今清名盡毀、污名纏身,成了全京師的笑柄,再無顏面立於朝堂、立於百官之間。
留在京師,日後日日面對同僚的側目譏諷、私下取笑,於他而言已是無盡煎熬。
萬般羞憤之下,孫旵心若死灰,再無半分留戀。
當日午後,他便提筆寫下辭官疏文,以身疲體衰、難擔職任為由,懇請致仕歸鄉。
還是陶璽的家中,陶璽笑著對沈庾道:「怎麼樣?子廩,要是老夫急匆匆的入宮,今日孫旵的下場可就換成老夫了。」
沈庾嘆了口氣道:「閣老神機妙算,在下佩服,只是在下的血海深仇,什麼時候才能報啊。」
陶璽笑了笑道:「子廩,你不要著急嘛,這時候我們做任何動作,太后都會覺得咱們是針對陳凡,所謂【事緩則圓】,說得就是這個道理,來日方長,他陳凡總會露出馬腳,到時候再一擊而中,也為時未晚嘛!」
沈庾無奈地點了點頭,拱手道:「還要靠閣老幫我家報仇雪恨。」
……
干清宮暖閣中。
王氏看著唐胄、苗灝和陶璽三人,整理了一下思緒方才開口道:「幾位先生,上次我跟諸位先生提過,想給我那苦命的侄兒王崇修葺一棟小宅院的事情,後來哀家思前想後,覺得一味厚賞,反倒容易惹人非議,今日召三位輔臣過來,便是同你們商議個兩全法子。」
陶璽聞言心頭一動,率先拱手:「太后體恤親族,乃是人之常情。王崇年少孤苦,身世可憐,太后稍加照拂,原也合情理。只是如今朝野目光盡數盯著內戚,驟然賜宅,難免有言官借題發揮,指斥太后偏私外戚,太后萬萬不可授人把柄。」
唐胄連連點頭道:「此風不可長,還請太后三思。」
王氏看向苗灝道:「苗閣老,你的意思呢?」
苗灝皺眉想了想後道:「陶閣老所言有理,然太后骨肉親情,亦不能全然不顧。臣倒有一折中之道,不必動用內庫重金另造新宅,可將城南一處閒置官宅撥予王崇暫住,修繕資費不從國庫支取,由太后私產撥付,公私兩分,百官便無從指摘。」
苗灝也是沒辦法,堂堂太后,幾次三番為了一個宅邸的事情跟他們內閣較勁。
長此以往,宮中內閣必生嫌隙。
而且那個王崇的遭遇他也打聽過了,確實很慘,也是個知道進退的,所以他也鬆了口,讓王崇在官宅暫住,今後大不了再收回便是。
可他這話,卻引來陶璽不滿道:「苗閣老之策雖穩妥,可長此以往,外戚久居官產,日久依舊會生出閒話。」
他說完這話,本以為太后還會像以前那般大怒,誰知這次王氏不僅沒有發怒,反而笑著點了點頭道:「陶閣老此言有理,一味讓外戚久占官房,時日一長,難免落人口實,反倒平白生出諸多是非。哀家思索多日,倒想出一條兩全之策,今日說與三位先生聽聽。」
王氏端起手邊清茶淺抿一口,語氣從容平緩,不疾不徐道出打算:「王崇本有舉人身分,才學底子不差,閒居京城終究虛度光陰。松江上海縣縣令一職現下有空缺,哀家打算令他前去赴任,兼管當地漕河修繕諸事。」
話音落下,暖閣之內瞬間一片寂靜,唐胄、苗灝、陶璽三人齊齊一怔,一時無人出聲反駁。
眾人心中皆有數,王崇實打實的舉人出身,舉人授知縣本就合乎朝廷規制。
太后不曾求爵位、不求金銀宅院,僅僅是給自家侄兒謀一個正經地方實缺,循例授官,於禮法之上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若是此刻開口攔阻,反倒像是刻意苛待太后孤弱親侄,不近人情,落得排擠外戚的口舌,誰也不願擔這份非議。
可短暫的沉默過後,三位輔臣心底不約而同冒出同一個名字——陳凡。
眼下松江修新河正是朝野皆知的大功,先前陳凡久駐松江,嘔心瀝血梳理河道、整頓地方,如今一應規制、人手、錢糧盡數安排妥當,最難啃的硬骨頭早已被他一一擺平。
此時派王崇前往上海縣協理河工,分明是撿現成功勞,穩穩摘取陳凡辛苦打拼出來的政績。
苗灝眼底掠過一絲瞭然,瞬間看透內里關節。
先前太后單獨召見陳凡,二人獨處許久,想來這條以實功賞外戚、公私兩全的計策,定然出自陳凡之手。
陶璽垂在身側的手掌悄然攥緊,面上不動聲色,心底卻瞭然了。
難怪今早孫旵十數人聯名彈劾,遞上去的奏疏轉眼就被懿旨狠狠駁斥,將孫旵釘死在挾私報復的罪名上。
太后這般力保陳凡,二人早已私下互通籌謀,連外戚安置的後路都早早算計周全。
唐胄此刻也捋著鬍鬚暗自思忖,心中萬般滋味。
陳凡不單深得太后信任,更能替太后謀劃這般滴水不漏的計策,既保全骨肉親情,又堵死百官諫言的由頭,這般心智手段,實在讓人忌憚。
王氏將三人各異的神色盡收眼底,淡淡一笑,開口打破沉寂:「三位先生不必多慮,王崇此去松江,一切河工事務皆依陳文瑞先前定下的章程行事,只令他居中協辦,歷練一番。待河工大功告成,他所得封賞,皆是憑自身差事掙來,並非哀家憑空賜予外戚,日後內閣、科道諸位臣子,也無道理再多置喙。」
苗灝率先回過神,躬身拱手:「太后此舉公私兼顧,以實務歷練親族,堵盡朝野非議,此策周全,臣無異議。」
唐胄思索片刻,亦點頭附和:「舉人授知縣合乎祖制,令其協理河工,憑實績論賞,確無違禮法,臣認可。」
二人相繼表態,目光齊齊落在陶璽身上。
陶璽心中縱有百般不甘,卻尋不出半分能夠駁斥的由頭,只得壓下胸中鬱氣,勉強躬身:「太后思慮深遠,臣無話可說。」
王氏見三人盡數應允,眉眼間笑意更濃:「如此便定下了,稍後哀家便下旨吏部,擬調令送王崇赴松江上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