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凡入京即被召見的訊息瞞不住多久,很快京師便瘋傳開來。
陶璽府中,聽到來人稟告陳凡的動向,下首一人起身道:「陶閣老,陳凡本就是太后的侄女婿,又對他偏愛有加,這次表面上回籍待勘,可這才幾天,便又召入京中,委以重任。」
「關鍵是這個陳凡,在松江嗜殺無度,這樣的人,怎麼能教導年幼的聖天子?皇帝有這樣的人教導,將來還不成了桀紂之君?」
陶璽喝了一口茶,淡淡看向那人道:「子廩勿急,陳文瑞剛剛入京,由我出面太駁太后的臉面,不如放出風聲去,自有人替我等彈劾陳凡,你不要著急!」
坐在陶璽下首的沈庾心雖有不甘,但自從他父親沈度離世,中樞中,已經沒有他沈家的人了,只有陶璽這個三輔,曾經做過沈度的學生,算是半個沈家人。
他的很多事,還要倚仗陶璽,所以他雖然心急如焚,見不得陳凡得登高位,但也只能強壓下心中的不滿,點了點頭。
事實上,陶璽並沒有敷衍這個老師的兒子,當晚,他便對幾個登門拜訪的官員透露了陳凡入京的訊息。
到了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,通政司那邊就聚集了十多個官員。
其中太常寺少卿孫旵在這群人中最為扎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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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諸位同僚,今日我等齊聚通政司,絕非無事生非,乃是為宗廟社稷、為聖主前程,不得不冒死直言!
那陳凡一身大罪,樁樁件件皆觸國朝律法,如今太后竟要將他留在京中,委以帝師重任,此事若不攔阻,後患無窮!
首當其衝便是冒籍欺君的滔天大罪!國朝祖制分明,賊戶賤籍,世世代代不得赴考、不得入仕,此乃兩百年來定規,無人敢違。可陳凡原本出身賊戶,為求功名,暗中篡改戶籍文書,抹去出身底檔,以良民身份矇混府縣,一路過鄉試、登進士,從頭到尾皆是欺瞞君上、蒙蔽考官!
欺君之罪,律當重懲,輕則削籍廢官,重則流放論罪,這般心存詭詐、欺瞞廟堂之人,怎配立於朝堂,更何談近身教導天子?
再者,此人在松江任上嗜殺酷烈,動輒興大獄、草菅人命,行事狠戾無半分仁恕之心。幼主如今尚在襁褓,心性純白,日日與這般殺伐成性、機心狡詐之輩相伴薰陶,耳濡目染之下,日後必養成苛暴嗜殺性情,重蹈桀紂覆轍,到那時,我等身為臣子,何以對列祖列宗,何以對天下萬民?
太后一時偏愛,只見其略有智謀,卻看不清此人根底奸偽。我等身為朝廷命官,食君之祿,便要擔君之憂,不可坐視奸邪身居帝師之位,遺禍後世!
我已備好彈劾奏疏,逐條列明陳凡冒籍欺君、酷虐害民兩大罪狀。願與諸位同袍聯名遞本,一同叩闕上書,請太后、陛下收回成命,將陳凡交付法司徹查,斷其帝師之任,肅清朝堂隱患!誰敢與我同往?」
他話音剛落,一眾六科給事中紛紛上前,義憤填膺連聲附和,此起彼伏的聲響擠滿通政司門前:
一名吏科給事中跨步而出,振聲道:「孫少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!國朝戶籍之法乃立國根本,賤籍不得應試,白紙黑字載於會典。陳凡篡改底冊、瞞騙考官,從頭便是欺君起步,心術早已不正,這般狡詐之徒貼身伴駕,他日必蒙蔽聖聽!」
刑科給事中緊跟著上前,滿面激憤:「下官在刑部看過松江送來的案卷,陳凡在地方行事殺伐過重,動輒羅織大案,株連無辜百姓,全無半分寬仁。聖人教化君王,首推仁恕,讓這等酷吏做帝師,豈非教幼主以嚴刑嗜殺?後患不堪設想!」
另有一名科員拱手高聲:「如今陛下歲在沖齡,心性純如白紙,朝夕相處之人,一言一行皆是潛移默化。陳凡出身不正、行事暴戾,長此以往浸染聖心,將來君主失德,我等言官今日若緘口不言,日後有何顏面面對列祖列宗!」
「太后一時偏愛,只看重他些許權謀小計,卻看不見此人根基污濁。我六科自有封駁糾彈之責,不能坐視奸邪身居帝師重位,誤了江山根本!孫某疏稿我願署名!」
「何止署名,我等一同伏闕叩見!今日便把奏疏送入通政司,懇請太后秉公查辦,即刻收回任用陳凡的旨意,另擇品行端方、出身清白的儒臣教導天子,方能保全社稷!」
周遭其餘科臣紛紛應聲,此起彼伏的附和聲連成一片:
「我願聯名!」
「臣亦附署!絕不能讓此人靠近陛下!」
「祖制不可廢,聖主不可誤,今日定要冒死直諫!」
十餘名科臣圍攏上來,人人提筆,爭相在孫旵手中的彈劾疏文落下自己的名諱,群情激憤,只待天光放亮,便一同遞折叩閽。
……
就在通政司前群情洶洶之際,陳凡此刻卻正安坐於次輔苗灝府中雅致內堂。
朝野上下皆知,這位苗閣老素來倒篤信卜筮簽象,偏愛這些玄秘莫測的陰陽小道,府中常年供著烏木籤筒,遇門下弟子、心腹僚屬前來,總要拉著抽上一簽預判吉凶。
苗灝抬手示意侍童取來雕雲紋簽筒,輕輕推到陳凡面前,慢悠悠笑道:「文瑞新近奉詔入京,行路多有紛雜擾心,心中定然存著鬱結。不妨抽一簽,問問眼前阻滯禍福。」
陳凡本來心中無事,但礙於苗灝的盛情,只能苦笑著上前抽了一簽。
侍童拾起附著的簽紙遞來:
簽文
溪畔林鳩噪曉晴,
亂枝遮眼起風聲。
中天皓月懸雲外,
一夜煙消水自平。
簽解:
喧擾虛浮,霧散天清,根基穩固,無災無厄。
陳凡垂眸細細品讀詩句,一時未能完全參透內里關竅,苗灝捋著頷下長須,指尖輕點簽紙,緩緩為他拆解:
「你看首二句,林間群鳩清晨聒噪,亂枝搖曳乍起風聲,看著聲勢嘈雜,好似漫天風波撲面而來,實則不過草木禽鳥虛鬧一場,並無實底。」
話鋒一轉,他指向後兩句,語氣沉穩篤定:「但中天皓月高懸雲層之上,光華不曾被薄霧遮蔽,待到夜半風露一降,漫天煙靄盡數消散,溪水自然重回安穩平緩。此象應在你今日的際遇,眼前那些紛雜非議看似洶湧,終究只是一時浮囂。有皓月為憑,自有清輝相護,待到日頭落定,所有糾葛阻滯盡數散去,大事化小,小事無痕,半點傷不到你。」
陳凡聞言心頭一震,暗自心驚。他已經搞定了太后那邊,心裡當然知道無事,但這個簽文卻這麼直指事情發展的方向,倒讓他對這個神神秘秘的鄉試座師有了不一樣的看法。
要說世人只道苗灝沉迷卜筮玄虛,是好神怪之說的迂儒,可此刻他親身聽聞這番解讀,陳凡有些迷惑,這到底是神秘主義顯靈了,還是這苗灝洞察朝廷動向,在他面前故弄玄虛來著?
再等他抬頭看向苗灝時,苗灝卻說:「世文已經等你很久了,你既然入京奉職,那今後你們師兄弟之間還要多多走動才是。」